守在內室门外的嬤嬤躬身进来,回话道:“回世子,唐婉姑娘正在洗净身子。”
唐婉?
婉婉水中月。
一汪清水,方能映出月华之美。
她不爱装饰自己,便如天上明月,纯净无瑕。
贺临道:“我知晓了。”
是个好名字,很適合。
纳通房的流程虽比娶妻简省许多,但入世子院,总归要仔细梳洗一番。
先带去沐浴,换上柔软的寢衣,再由嬤嬤引著进院子。
贺临很有耐心,一步步推想著,这个时辰,她应当进行到哪一步了。
待到戌时掌灯,內室外的嬤嬤果然引著一名女子,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
女子在早已备好的蒲团上坐下,与贺临之间,隔著一道若隱若现的珠帘。
烛火昏黄,氛围旖旎。
窗外微风拂过,烛光与珠帘一同轻轻摇曳。
贺临按捺住本能的心绪,开口问道:
“你叫唐婉?”
“是,正是小女。”
这声音,不像是来纳通房的,倒透著一股紧绷,如同受审。
贺临听出她回答时的紧张,刻意將语气放得更柔和些:
“初次见面,这是我送给你的嫁娶之礼。”
说罢,他將那木匣轻轻推了过去。
珠帘那侧,唐婉小心翼翼打开木匣。
微弱烛火晃动下,里头的金簪也隨之闪烁出点点金光。
贺临那一整日烦躁跳动的心,在確定对方就真真切切坐在面前后,忽然奇异地平静下来。
心底最深处的喧囂与慾念,不知何时,竟悄然止息。
果然,他是能克服一切困难的,包括自身突如其来的妄念。
他想要的,从来都是伸手可得,旁人爭相奉上。
而这个女子也是上天安排,缘分至此,上天待他不薄。
他平静地,等待著对方的反应。
欣喜,惊讶,感动……
最重要的是,她定能感受到他这份心意。
珠帘后的声音清晰传来:
“多谢世子爷,奴很喜欢。”
这声音,不对。
咚。
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湖心,泛起涟漪后,直直沉入湖底。
湖面波纹未平,石子却已无踪。
贺临猛地一把掀开珠帘!
映入眼帘的面孔,並非是她!
他眸色骤冷,质问道:
“你是谁?!”
唐婉也不知为何会被认出,眼底骤然升起惊惶,声音发颤地跪在地上:
“世子……我爹遭人污衊构陷,如今被打入大牢,满门抄斩,我实在走投无路,才冒险来到世子身边,求世子怜爱!”
帘幕一掀,唐婉已是泪落涟涟,屈膝下跪,声音淒楚,哀婉。
可贺临没有一点怜惜的念头,脸色沉了下来。
本是藏著一丝期待来,可却撞上这么一出。
满心期待落了空,还平白缠上公务,简直烦腻至极。
他语气冷硬:
“你父亲被人污衊构陷,是以什么罪名?”
唐婉哽咽地说道:
“镇国公为了洗脱罪名,硬要將我爹一个小官推上来当成替罪羊。他只是京城七品小官,如何能操纵整个两淮之地!”
贺临眉头蹙紧:
“那你找错人了,你手中若有证据,自去大理寺投递申诉,找我无用。”
这样子分明已是不耐至极,唐婉却急了,眼尾泛红,血丝充眼,脱口而出:
“人人都说贺世子不惧强权,明察秋毫。
可如今,你与镇国公交情匪浅,不去探查,难道是要包庇於他!”
贺临冷笑:
“你一个来歷不明的人,空口白牙一句话,便要我去查当朝国公。
我日日听到的风言风语、构陷攀咬不计其数,难道我每一句都要信,每一件事都要查?”
不但如此,贺临反问道:
“你说你满门抄斩,本因女子留为官奴或者暂且关押起来,可你能平白无故地出现在我面前,是为何故?
暗地里没有人帮你,你如何能进得了永寧侯府,站在我面前同我说话?”
唐婉脸色一白,可愤怒並没有压下,反而气焰更甚:
“我一路顛沛流离,拼了命才走到这里,什么人都没靠。说到底你们官官相护,眼里根本没有公道!”
言尽於此,贺临知晓对方根本拿不出实质证据来。
他挥了挥手,不愿多言,只觉得烦闷涌上心头,无法散去。
长隨进来將唐婉拖了出去,吩咐人带到锦衣卫处置。
老夫人和侯夫人听闻此事,赶紧过来查看问候。
中间出了这样的差错,贺临依旧在室內盘坐,望著母亲,想开口寻求答案。
那日在院门口遇见的女子,究竟是谁?
可按母亲的眼光,绝不可能错过此等绝色,除非那女子的身份著实不合適。
究竟是如何不合適?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引出千丝万缕的疑问。
可往往心中执念,会害得人迷失神志,他必须冷静,不能急於將藏在心底的心思表露於外。
等两位长辈离开,贺临坐在珠帘后,许久才平復心绪。
他叫来长隨,吩咐道:
“你去查查,那日母亲院门口的女子,究竟是谁。”
第二日的京城门外,一辆混在市井中毫不起眼的朴素马车,正缓缓驶离城门。
贺初头疼已然好了不少,但这几日伤痛让他的脸色瞧著有些难看,唇色淡淡的,眉宇间也有病后的疲倦。
两人握著对方的手,互相给予温暖。
车帘外道路往来的女子皆是衣香鬢影,贺初看了几眼,转头调侃身侧的人:
“咱们家大业大,可以多买些女子家喜爱的东西打扮自己,不怕花钱。叫永寧侯府的人瞧见,还以为咱们在真州混得何等落魄呢。”
林晚不以为意道:
“永寧侯府什么绝色美人没看过,我这般打扮在他们眼里算不了什么。
再说,女为悦己者容,我何必费心打扮给旁人看。”
贺初眉眼微扬,目光落在妻子身上好一会,稍稍又別开眼道:
“京城这般繁华,你当真不停留多看看几日?”
林晚闭上眼,侧过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道:
“乱花渐欲迷人眼,那些繁华从来不是我想要的。
我只想做个不被世事裹挟的人,陪在夫君身边,粗茶淡饭,也是甘之如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