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后的日子,像是一场漫长而真实的幻觉。
江城的十二月下了一场细碎的雪,雪花还没落地就化成了冰冷的湿气。
教室內外,暖气片散发著乾燥的热量,窗户玻璃上蒙著一层白色的水雾。
坐在窗边的江临偶尔会伸手抹开一小块雾气,看一眼外面的世界。
路边的冬青灌木丛被环卫工人修剪得整齐划一。
在废土待了十年的江临,看这些灌木的眼神依然带著一种生理性的渴望。
多好的燃料和绿肥,就这么白白地种著看,过於奢侈。
这种文明的温差,在这一个月里无时无刻不在衝击他的神经。
他变得格外珍惜每一张纸。
哪怕是一张隨手发下来的小卷子,他也习惯性地把字写得小巧工整,不捨得浪费哪怕一个角落的空白。
孙明总调侃他像是突然得了什么强迫症,江临也只是笑笑。
时间在笔尖和卷子的摩擦声中飞速流逝。
黑板右上角那个高考倒计时的数字,越来越小。
一月中旬,临近的一模,像是一块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江城七中每一个高三生的头顶。
“老江,你最近是不是吃错药了?”
孙明嚼著两块钱一包的辣条,神情复杂地看著江临。
这一段时间以来,江临变了。
他不再熬夜,每天铃声一响就准时收拾书包走人。
在课堂上,他也很少像以前那样拼命记笔记,更多的时候是单手托著下巴,眼神平静地看著黑板,偶尔在草稿纸上点几笔,那姿势像极了在公园里看老头下棋的閒人。
“怎么了?”江临从英语课文中抬起头。
“你看看咱班这氛围,连平时最爱打球的那帮哥们儿都缩在座儿上刷题呢。”
孙明指了指四周。
“你倒好,我看你昨天晚自习竟然在看一本《中国农业与农作物栽培》,今天又换成了《博物》,那是高中生该看的玩意儿吗?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打算高考完直接回老家承包几十亩地当农民了。”
江临把手里那本介绍沙生植物耐旱特性的《博物》杂誌合上,看著孙明那张因为焦虑而冒出两颗火疙瘩的圆脸,心中泛起一阵久违的暖意。
这种为了考试而焦虑,充满烟火气的烦恼,真好。
“一模而已,放鬆点。”江临拍了拍孙明的肩膀。
“什么叫一模而已,老刘昨天才说了,一模成绩基本就定型了,这叫高三第一命脉。”孙明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听说这次一模是全市联考,题目难度是地狱级別的。你可长点心吧,別到时候考砸了老刘又找你喝茶。”
江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如果是以前的他,现在大概也会心跳加速,甚至產生一种生理性的发虚。
一模前一天的傍晚。
江临推著自行车走出校门,路过巷子口那个熟悉的滷味摊。
卤锅里翻滚著深褐色的老汤,八角,桂皮,香叶混合著酱油的浓郁香气,在冰冷的冬夜里霸道地往鼻腔里穿。
江临咽了一口唾沫,停下脚步。
然后买了一根滷鸭脖和两只滷鸡爪,站在路灯下,一口一口,慢慢吃起来。
牙齿撕开紧实的鸭肉,感受著复杂的香辛料和充足的盐分在味蕾上层层叠叠地炸开。
这种现代文明社会里最廉价最普通的市井调味,对他来说却是无上的珍饈。
在废土,他只有清水煮南瓜藤和土腥味极重的烤土豆。
如今,哪怕只是一口带著点辣味的滷汁,都让他觉得活著是一件无比享受的事情。
他把骨头吮吸得乾乾净净,扔进垃圾桶,这才心满意足地跨上自行车回家。
回到家,父母表现得比他还要紧张。
吃完饭的是偶,老妈张秀芬特意煮了一碗红枣莲子羹,说是能安神补脑。
“江临,明天就一模了,今晚早点睡。”
她总觉得儿子最近变了许多,整个人总是慢条斯理的,话也少了,遇到什么都是先笑一笑。
乐观得让她感觉有点过於踏实了。
“知道了,妈。”江临接过碗,笑著回了一句,“你也早点歇著。”
回到臥室,江临的確没有翻开任何一张卷子。
將近十年的耕读,那些被刻进骨子里的知识,此刻正安静地沉睡在他的大脑皮层里。
他闭上眼,就能看到那个庞大的知识树。
从力学,电磁学到原子物理。
从圆锥曲线,导数到复数运算。
每一条分支都清晰可见。
他不需要临时抱佛脚,他只需要一个出口。
一月十二,周四,江城市高三第一次模擬联合考试正式开启。
早晨。
江临背著书包,又一次遇到了蒋瑶。
这次,蒋瑶的脖子上围著一条浅粉色的围巾,呼出来的热气在面前形成了一团淡淡的白雾。
“早呀,考试加油。”
最近一段时间里,她在楼道遇见江临的次数比过去两年都多。
但无论什么时候见到他,他似乎都处在一种极其稳定的频率里。
状態好得有些过头。
“你也一样。”江临回以一个简单的微笑,“路上有些结冰,骑车慢点。”
一小时后,江城七中。
第一场,语文。
江临接过试卷,先大概扫了一眼。
文言文阅读,《陈情表》的节选。
他的眼神微微一动,嘴角浮现出一抹弧度。
在那个暗红色的泥屋里,听著外面足以撕裂地面的风暴,他曾把这篇文章朗诵了不下百遍。
那些字句,早就不再是考题,而是陪他度过无数黑夜,对抗精神崩溃的锚点。
他拿起黑色的中性笔。
笔尖触碰到纸面,发出愉悦的顺滑感。
第一道选择题,第二道,第三道……
他不需要去刻意回忆或者分析选项,大脑中的语言逻辑系统在看到题目的一瞬间,就自动排除了那些低级的干扰项。
到了作文环节。
题目是关於“时间与韧性”的论述。
江临盯著题目看了一分钟。
这一分钟里,他在大脑中回放了九年的废土。
那个在红土地上挥动工兵铲的少年,那个在沙地上用削尖的木棍推演公式的老农,那个在器官衰竭边缘的將死之人。
他提笔,洋洋洒洒,一气呵成。
下午,数学。
当试捲髮下来的那一刻,考场內响起了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题目確实难得出奇。
从第一道选择题开始,出题人就在题干里埋下了繁琐的运算陷阱。
那些原本可以直接用排除法做出的题目,全部被套上了复杂的偽装。
领一个考场的孙明,额头上的汗珠已经密密麻麻地渗了出来,急得不停地抓头髮。
水到渠成的江临势如破竹。
很快,他就做到了最后一道导数压轴题。
那是他打了十年交道的老朋友了。
他在废土的泥墙上,把这种类型的函数单调性討论推演过成千上万遍。
参数分离,分类討论,隱零点代换……
这些在普通高三生眼里需要绞尽脑汁去构造的解题路径,在他的视网膜上自动连成了最简短最直接的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