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公主,三楼办公室。
空气里瀰漫著硝烟和血腥的气味,混著汗水和灰尘的味道,从楼下飘上来,浓得化不开。
楼下大厅里弹孔密密麻麻,吧檯被打烂了,沙发被炸飞了,地上还有没擦乾净的血跡。
死了二十多个人,全是南岳特种部队的,全是蛇王灿找来的。
陈峰身上还穿著那件战术夹克,夹克上沾满了灰和暗红色的血。
脸上的油彩没洗,黑一道绿一道的,衬著那双很深很静的眼睛,像一尊从战场废墟里走出来的雕塑。
他靠在椅背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盯著天花板。
门被推开,瘦猴走进来。
他换了身乾净衣服,黑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
头髮也洗过,湿漉漉的贴在头皮上。但脸上的疲惫遮不住,眼窝深陷,嘴唇发乾,额头上还有一道没擦乾净的血痕——不是他的,是別人的。
走到陈峰面前站住,开口,声音沙哑:“大钢哥,查到了。是蛇王灿,在背后捣鬼。那些人都是他找来的,南岳特种部队的,花了不少钱。”
陈峰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他看著天花板,蛇王灿——那条养不熟的蛇。
“还有呢?”
瘦猴说:“蛇王灿跑了。昨晚枪响之前他就跑了,不在住处,也不在他那几个场子里。阿鸡阿鸭也不见了,没人知道他们去哪了。”
陈峰靠在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跑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坐直身体,看著瘦猴,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去把蛇王灿绑了,给那些被他贩卖的人蛇送去。告诉他们,可以隨意处置。”
瘦猴的眼睛亮了。
那些人——被蛇王灿迫害的那些人,有的家人被卖到南洋,生死不知;有的自己被卖过,逃出来又抓回去;有的老婆孩子都没了,一个人孤零零活著,比死了还难受。
陈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瘦猴,声音平静:“蛇王灿就算死了,那些人也解不了恨。所以这笔帐,让他们来算。”
瘦猴点头,转身快步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响著,越来越远。
庙街深处那间废弃的仓库,铁皮顶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顏色,墙上刷著褪了色的gg,门口堆著几袋落满灰的水泥。
仓库里瀰漫著霉味和灰尘的气息,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紧。
此刻仓库里挤满了人。
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蹲在地上,有的坐在破椅子上。
男女老少都有,穿著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体面些,有的破旧不堪。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一样——恨,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恨,像一锅烧滚了的油,咕嘟咕嘟冒著泡,隨时会溅出来烫死人。
最前面站著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髮花白,脸上皱纹堆叠,穿著一件旧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姓林,潮汕人,三年前女儿被蛇王灿的人拐走,卖到南洋,至今下落不明。
他是这群人的头,专门负责联络那些和蛇王灿有仇的人,平日里在庙街摆摊卖水果,一有空就在街头巷尾打听女儿的消息,打听了三年,什么也没打听到。
他站在那堆破椅子前面,眼睛盯著那扇生锈的铁门,像一尊风化了的石像。
旁边站著几个人,有男有女,都看著他,等著。
铁门被推开,瘦猴走进来。
身后跟著铁头,铁头手里拎著一个人——蛇王灿。
穿著一件皱巴巴的绸衫,领口敞著,光著脚,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破了,血痂结了又裂开,裂开又结上。
被铁头像拎小鸡一样拎著,脚在地上拖著,在水泥地上留下两道湿漉漉的痕跡。
瘦猴站在仓库中央,把蛇王灿扔在地上。
蛇王灿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鱼,嘴张著,大口喘气,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
抬起头,看见了那些人——那些他迫害过的人,那些他贩卖过的人,那些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人。
他们的眼睛像是著了火。
林叔第一个衝上来,一脚踢在蛇王灿脸上,鼻血喷出来,溅在地上,溅在林叔的裤腿上。
他蹲下去,双手掐住蛇王灿的脖子,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哭又像笑:“我女儿呢?我女儿在哪?”
蛇王灿的脸涨红了,从红变紫,从紫变黑。
嘴张著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喉咙被掐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眼珠子往外突,像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旁边的人把林叔拉开。“林叔,別掐死了。慢慢来。”
林叔被拉开,蹲在墙角,捂著脸哭。
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压抑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闷响。
第二个人走上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著一件破旧的碎花短衫,头髮散著,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眉梢斜到嘴角。
三年前被蛇王灿的人拐走,卖到南洋,在妓院里关了两年,跑出来,逃回港岛。
回来的时候,老公已经跟別人跑了,孩子也不认她。
她什么都没了,只剩这道疤和满身的伤。她走到蛇王灿面前,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剪刀,蹲下去,剪掉蛇王灿一根手指。
蛇王灿惨叫著,在地上打滚,血从断指处涌出来,溅在她脸上,她没擦,又剪掉一根。
蛇王灿的惨叫声在仓库里迴荡。
外面的人听见了,加快了脚步。
仓库外面,又来几个人,都是被蛇王灿迫害过的。
他们听说今天要在仓库里处置蛇王灿,从港岛各处赶过来,有的坐公交,有的走路,有的骑自行车。
每个人手里都拿著东西——有人拿著刀,有人拿著棍子,有人拿著铁链,有人什么也没拿,就攥著拳头。
仓库里蛇王灿已经站不起来了。
蜷缩在地上,浑身是血,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嘴里还在嘟囔著什么,含混不清,像梦囈,没有人听清,也没有人在意。
一直打到蛇王灿不动了,打到鼻子里嘴里耳朵里都在往外冒血,打到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几个人把他抬出去扔在路边的垃圾堆里。
垃圾堆在庙街后面那条巷子里,几个垃圾桶歪歪斜斜地靠著墙,垃圾从桶里溢出来,烂菜叶、餿饭、污水流了一地。
苍蝇嗡嗡地围著转,在晨光里泛著绿莹莹的光。
蛇王灿被扔在垃圾堆旁边,脸朝下,趴在一滩污水里。
绸衫上全是血和泥,头髮乱糟糟的,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泥。
苍蝇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睁著的眼睛上——他还睁著眼睛,但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天亮了,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
卖早点的阿婆推著车经过,看见垃圾堆旁边躺著一个人,嚇得把车推翻了,包子滚了一地。
几个早起晨练的老人围过来,看了一眼又赶紧走开了,摇著头嘆著气,嘴里念叨著什么,声音低得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