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钟声就响了。
不是平时那种噹噹当的早课钟,而是沉沉的、闷闷的、震得人心里发颤的钟声——大比钟。
李慕寒睁开眼,窗外还黑著。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昨晚睡得很好,一觉到天亮,梦里什么也没梦见。丹田里那团淡金色的灵气漩涡缓缓旋转,悬在旁边的光点一闪一闪,像星星。
“醒了?”阿九的声音传来。
“嗯。”
“今天大比。”
“我知道。”
李慕寒站起来,打水洗脸。水凉得刺骨,泼在脸上整个人都精神了。他擦乾脸,换上那身青灰色的道袍,把头髮用木簪綰好,推门出去。
外面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三三两两的內门弟子,都往同一个方向走——演武场。没人说话,脚步声在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隔壁的门也开了,周元顶著两个黑眼圈出来。
“兄弟。”
“你又没睡?”
“睡不著。”周元揉揉眼睛,“比我自己上场还紧张。”
李慕寒拍拍他肩膀,两人一起往演武场走。
路上碰见厉寒。他还是那副冷脸,抱著剑,走得很快。看见李慕寒,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走。
又碰见苏念。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头髮用一根木簪綰著,乾净利落。看见李慕寒,也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他们都挺紧张。”周元小声说。
李慕寒没说话。
他也紧张。
手心有点潮,心跳比平时快一点,但脸上没露出来。
演武场到了。
李慕寒愣住了。
平时空旷的演武场,今天完全变了样。
场中央搭起一座巨大的擂台,三丈高,十丈见方,青石垒成。擂台四角插著阵旗,旗面上绘著复杂的符文,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擂台周围是一圈圈的石阶,从低到高,能坐上千人。
石阶上已经坐满了人。
內门弟子、外门弟子、执事、长老,还有不少生面孔——应该是从外面赶来看热闹的。人声嗡嗡的,像一大群蜜蜂在飞。
“这……”周元张大嘴,“这么多人?”
李慕寒深吸一口气,往擂台走去。
入口处站著两个执事,手里拿著名册。见他过来,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一眼。
“名字?”
“李慕寒。”
执事低头翻名册,找到他的名字,用笔点了一下。
“种子令?”
“没有。”
执事点点头,往旁边一指:“没有种子令的,去那边等著。第一轮抽籤。”
李慕寒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擂台东侧站著一群人,三十来个,都是没有种子令的內门弟子。有的脸色发白,有的眼神紧张,有的一直在深呼吸。孙虎也在里面,看见他,点了点头。
李慕寒走过去,站在人群边上。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擂台上。阵旗上的符文开始发光,一闪一闪的,像活过来了。
“那是防护阵法。”周元跟过来,在他耳边小声说,“听说是金丹期长老亲手布的,能挡住筑基期的全力一击。”
李慕寒点点头,盯著那擂台看。
突然,人群安静下来。
高台上,一个白髮白须的老者站了起来——正是那天晚上召见李慕寒的那位长老。
他走到台前,目光扫过全场。
“今天,內门大比。”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到每个人耳朵里,“规矩都知道——没有种子令的,抽籤对战,胜者晋级。种子令的,直接进第二轮。最后胜出的三人,入核心弟子。”
他顿了顿。
“开始。”
话音刚落,一个执事捧著木箱走到李慕寒他们面前。
“抽籤。数字相同的,互为对手。”
三十几个人依次上前,把手伸进木箱,摸出一块玉牌。
李慕寒低头看自己的——七號。
“七號对七號。”执事看了一眼手里的册子,“李慕寒,对陈松。”
人群里有人抬起头,朝李慕寒看过来。
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瘦瘦的,脸色有点白,眼神里带著紧张。他手里也握著一块玉牌,上面写著“七”。
陈松。
李慕寒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炼气六层。”阿九的声音传来,“比你低一阶。灵气虚浮,根基不稳,应该是用丹药堆上来的。”
李慕寒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第一场比试开始。
上台的是两个炼气五层的弟子,一个用剑,一个用刀。两人打了不到一盏茶时间,用剑的那个一剑刺中对方肩膀,贏了。
第二场,第三场,第四场……
李慕寒站在台下,一场一场看。
有的贏得乾脆,有的打得胶著,有的刚上台就紧张得手抖,连法术都放不出来。台下时不时响起喝彩声,也有嘘声。
“第七场——”执事高喊,“李慕寒,对陈松。上台!”
李慕寒深吸一口气,走上擂台。
陈松已经站在对面了。他握著剑,脸色比台下更白,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锣声一响。
陈松没动。
李慕寒也没动。
两人隔著五丈对视,谁都没先出手。
台下有人喊:“打啊!站著干什么?”
陈松咬咬牙,终於动了。
他一剑刺过来,剑势凌厉,直取李慕寒胸口。李慕寒侧身躲开,剑锋擦著他衣襟过去。陈松收剑再刺,李慕寒再躲。一连刺了七八剑,剑剑落空。
陈松急了,剑势越来越乱。
李慕寒看准一个破绽,寒霜剑出鞘,一剑刺向他手腕。
剑尖在离他手腕一寸的地方停住。
陈松愣住了,低头看著那柄剑,又抬头看李慕寒。
李慕寒收剑。
“你输了。”
陈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剑,苦笑了一下,转身跳下擂台。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李慕寒胜。”执事高声宣布。
李慕寒跳下擂台,走回人群。
周元凑过来,眼睛亮亮的:“兄弟,贏得真乾脆!”
李慕寒没说话,只是看著擂台。
这才第一场。
接下来还有四场。
太阳越升越高,比试一场接一场。
第二场,李慕寒对的是一个炼气六层的女弟子。她用一条长鞭,鞭法诡异,像蛇一样灵活。李慕寒费了点功夫,最后还是贏了。
第三场,对手是炼气七层,跟他同阶。那人用一把重剑,剑势沉重,每一剑都带著风声。两人打了半炷香,李慕寒找准机会,一剑刺中他肩膀,贏了。
第四场,对手是炼气七层巔峰,差一步就八层。这人经验丰富,打法老辣,好几次差点把李慕寒逼到擂台边缘。李慕寒拼尽全力,最后用雷击术把他逼下擂台,险胜。
四场打完,太阳已经偏西。
李慕寒浑身是汗,道袍破了两个口子,胳膊上青了一块,但人还站著。
周元扶著他,心疼得不行:“兄弟,你歇会儿,下一场明天才打。”
李慕寒点点头,往台下走。
走到一半,迎面碰上一个人。
赵谦。
他站在台下,双手抱在胸前,正看著他。脸上带著笑,但那笑冷冷的,像看猎物。
“不错嘛。”赵谦开口,“打了四场,还站著。”
李慕寒看著他,没说话。
赵谦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明天,第二轮。我等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
周元看著他的背影,呸了一口。
“神气什么!”
李慕寒没说话,只是看著赵谦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夜里,李慕寒在屋里打坐。
周元非要陪著他,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说要给他守夜。李慕寒没拦他,由他去。
丹田里那团淡金色的灵气漩涡缓缓旋转,吸纳著四周的灵气。阿九把方圆十丈的灵气都聚拢过来,浓得像雾,吸一口抵得上平时吸十口。
“明天,打赵谦。”阿九说。
李慕寒点点头。
“他炼气八层,有家族法器,比你高一层。”
“我知道。”
“有把握吗?”
李慕寒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阿九没再说话。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瀑布声轰隆隆的,像山在打呼嚕。
李慕寒闭上眼睛,继续修炼。
丹田里的光点一闪一闪,像星星。
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李慕寒站在了擂台中央。
台下坐著上千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期待的,有不屑的,有看热闹的。
对面,赵谦一步步走上擂台。
他穿著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掛著一把青色的长剑,剑鞘上镶著宝石,一看就不是凡品。他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带著自信。
两人隔著五丈对视。
锣声响起。
赵谦没动,只是看著他。
“李慕寒。”他开口,“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天,等了三个月。”
李慕寒没说话。
赵谦笑了笑,笑容里带著说不清的意味。
“三个月前,你测出天灵根,所有人都围著你转。三个月后,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天灵根,也不过如此。”
他拔出剑。
剑身青色的,像一泓秋水,剑光在阳光下闪烁。
“中品法器。”赵谦说,“比你那把破剑强一百倍。”
李慕寒也拔出剑。
寒霜剑,下品法器,剑身上还有几道缺口。
赵谦笑了。
“就这个?”
话音未落,他动了。
剑光如电,直奔李慕寒咽喉。
李慕寒侧身躲开,剑锋擦著他脖子过去,寒气逼人。赵谦不等他站稳,第二剑又到,快得像闪电。
李慕寒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台下有人惊呼。
周元攥紧拳头,手心全是汗。
赵谦一剑快过一剑,一剑狠过一剑,把李慕寒逼到擂台边缘。
“就这?”赵谦一边刺一边笑,“天灵根?就这点本事?”
李慕寒不答话,只是躲。
他在等。
等赵谦露出破绽。
赵谦越打越顺,剑势越来越狂。他以为李慕寒不行了,以为胜利就在眼前,剑法开始变得隨意。
就在他刺出第十七剑的时候,李慕寒动了。
不是躲,是进。
他整个人往前一衝,从赵谦剑下钻过去,寒霜剑刺向他小腹。
赵谦脸色一变,慌忙收剑格挡。剑刀相交,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李慕寒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剑接一剑,快得像暴风雨。赵谦左支右絀,步步后退,脸色越来越难看。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惊呼。
“反攻了!”
“天灵根反攻了!”
赵谦咬咬牙,猛地催动灵气,剑身亮起青光。
“去死!”
他一剑劈下来,剑势沉重如山。李慕寒不敢硬接,闪身躲开。剑劈在擂台上,青石板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
赵谦一剑接一剑,每一剑都带著千钧之力。李慕寒左躲右闪,几次差点被劈中。
“阿九!”他在心里喊。
“嗯!”
灵气突然涌来,浓得像雾。李慕寒精神一振,御风诀全力发动,速度快了一倍不止。
赵谦一剑劈空,李慕寒已经绕到他身后,一剑刺向他后心。
赵谦躲闪不及,只能扭身用剑格挡。两剑相交,赵谦虎口一震,剑差点脱手。
他脸色终於变了。
“你……你不是七层?”
李慕寒不答话,继续攻。
赵谦节节败退,被逼到擂台边缘。
台下鸦雀无声。
赵谦脸色惨白,眼神里满是不甘和恐惧。
“我认……”
话没说完,李慕寒的剑已经抵在他喉咙上。
“你什么?”
赵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慕寒看著他,一字一句说:
“下次想害人,先掂量掂量自己。”
收剑,转身,跳下擂台。
身后,锣声响起。
“李慕寒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