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李慕寒又爬了一次三千多级石阶。
这回是一个人。天还没亮他就醒了,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著窗外瀑布的声音,脑子里把三个月后的排位战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想不出结果,索性不睡了,起身洗了把脸,推门出去。
晨雾很大,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石阶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数著台阶往上走。
走到一千多级的时候,雾里出现一个人影。
苏念。
她站在石阶旁边,手里拿著一株灵草在看。晨雾打湿了她的头髮,发梢上掛著细细的水珠。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李慕寒一眼。
“这么早?”
“睡不著。”李慕寒在她旁边停下来,“你呢?”
“看灵草。”苏念把手里的那株举起来给他看,“紫霄殿后山长的,品相不错。大长老让我每天来采一株,回去研究药性。”
李慕寒看了一眼那株草,叶子是紫色的,边缘带著一圈银边,根部还沾著新鲜的泥土。
“认识吗?”
“紫云草。”李慕寒说,“炼丹用的,能提升丹药三成的成丹率。”
苏念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
“你懂炼丹?”
“朋友教的。”李慕寒想起周元,笑了笑。
苏念点点头,把那株紫云草小心地收进袖子里。
“走吧,大长老在等你。”
两人並肩往上走。苏念走路很轻,几乎听不见脚步声,像猫一样。李慕寒走在她旁边,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不是薰香那种,是新鲜的、带著露水的味道。
“大长老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
苏念想了想。
“严格。但不凶。”
“你见过他?”
“见过几次。”苏念说,“他是青羽门最厉害的人,也是最老的人。活了快五百年了,见过的事情比我们吃的饭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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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寒愣了一下。
五百年?
他这辈子见过最老的人,就是村里那个八十几岁的张大爷,走两步路就喘,说话漏风,连自己的孙子都认不清。活了五百年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他脾气好吗?”他又问。
苏念想了想。
“好。也不好。”她看了李慕寒一眼,“你问这么多,是紧张?”
李慕寒没说话。
紧张?有一点。但不是那种害怕的紧张,是那种第一次见大人物的紧张。就像小时候跟著爹去镇上见里正,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手该放在哪儿。
苏念没再问,两人安静地往上走。
到了紫霄殿前,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殿前的平台上,把青石板照得发亮。那几棵老松还在,松针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苏念指了指殿门:“进去吧,他在等你。”
“你不进去?”
“我去后山。”苏念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大长老不喜欢別人叫他长老。”
“那叫什么?”
“师父。”
苏念走了,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李慕寒站在殿门前,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紫霄殿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殿顶很高,抬头看不见顶,只有一片幽暗。殿里没有灯,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地面是整块的青石,光可鑑人。两边立著几根粗大的石柱,柱子上刻满了符文,隱隱有灵气流转。最里面是一张石桌,石桌后面是一个蒲团,蒲团上坐著一个人。
白髮白须,白色道袍,银色腰带。
大长老。
他闭著眼睛,呼吸平稳得像睡著了一样。但李慕寒一进来,他就睁开了眼。
“来了?”
“来了。”
大长老指了指面前的蒲团:“坐。”
李慕寒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蒲团是凉的,但坐上去之后,有一股温热从底下升起来,顺著腿往上走,走到腰,走到背,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这蒲团有阵法。”大长老说,“坐上去就能温养经脉。以后你来修炼,就坐这个。”
李慕寒点点头。
大长老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知道我为什么收你为徒吗?”
李慕寒想了想。
“因为我是天灵根?”
大长老摇了摇头。
“天灵根是稀罕,但不是最稀罕的。青羽门立派八百年,出过七个天灵根,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李慕寒没说话,等他继续说。
“我收你,是因为你那天的比试。”
“哪场?”
“对陈松那场。”
李慕寒愣了一下。对陈松那场,是他打得最轻鬆的一场,一剑就贏了。大长老记住的,居然是那场?
“你知道那一剑,你贏在哪儿吗?”
李慕寒想了想。
“他露出破绽,我抓住了。”
“对。但也不全对。”大长老看著他,“陈松的破绽,很多人都看见了。但只有你,在看见破绽的一瞬间,就出了剑。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没有思考。”
他顿了顿。
“这种本能,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
李慕寒沉默了一会儿。
“我小时候在山上砍柴,经常碰到野兽。有时候是野猪,有时候是狼。刚开始也怕,后来发现,怕没用。你越怕,它越扑。你只能动手。”
大长老看著他,目光里多了一丝笑意。
“砍柴也能练出本事。”
“不算本事。”李慕寒说,“就是活著。”
大长老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放在石桌上。
“这是青羽门的核心功法——《青羽玄功》。金丹期以下,都练这个。你拿回去看,三天后,我考你。”
李慕寒接过来,书不厚,纸页发黄,边角有些卷了,显然被很多人翻过。
“还有——”大长老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把剑。
剑鞘是白色的,看不出是什么材质,摸上去温热的,像人的体温。剑柄上缠著银色的丝线,丝线下面刻著一个字——“羽”。
李慕寒抬头看大长老。
“这是为师给你的见面礼。”大长老说,“中品法器,名叫『白羽』。比你那把寒霜强一些。”
李慕寒把剑拿起来,拔出一寸。
剑身雪白,亮得像冬天的雪。剑光映著他的脸,冷冽但不刺眼。剑身上有细细的纹路,像羽毛,一片一片,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
“好剑。”他说。
“剑是好剑,但用得好不好,看人。”大长老看著他,“三个月后的排位战,你用这把剑。”
李慕寒把剑收好,点了点头。
大长老又闭上眼。
“今天就这样。回去看书,三天后来。”
李慕寒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大长老的声音。
“对了——你那戒指,是什么时候得的?”
李慕寒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大长老闭著眼,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进青羽门之前。”李慕寒说。
大长老点点头,没再问。
李慕寒推门出去。
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眯著眼站了一会儿,把白羽剑掛在腰间,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迎面碰上一个人。
赵磊。
他站在石阶中央,抱著一把黑色的剑,正看著李慕寒。
“大长老收你为徒了?”赵磊问。
李慕寒点点头。
赵磊看著他腰间那把白羽剑,目光在剑上停了一瞬。
“白羽。”他说,“大长老的隨身佩剑。跟了他两百年,现在给了你。”
李慕寒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剑。
两百年?
赵磊看著他,嘴角扯了扯,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好好用。”他说,“別糟蹋了。”
说完,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声在石阶上渐渐远去。
李慕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里。
回到住处,周元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兄弟!怎么样?大长老凶不凶?教你什么了?”
李慕寒把书和剑给他看。
周元接过那本《青羽玄功》,翻了翻,眼睛瞪得溜圆。
“这是……这是青羽门的镇派功法!我听外门的师兄说过,只有核心弟子才能学!”他又摸了摸白羽剑,“中品法器!兄弟你发財了!”
李慕寒笑了笑,把书和剑收好。
“周元,帮我个忙。”
“什么忙?”
“帮我查查赵磊。他修炼什么功法,用什么法器,有什么弱点。越详细越好。”
周元眨眨眼,然后嘿嘿笑了。
“兄弟你放心,打听消息这事儿,我拿手。”
那天晚上,李慕寒没急著看那本《青羽玄功》,而是先进了混沌戒。
灰雾散了之后,戒子空间变得清清爽爽的。一眼能望到头,四周是灰濛濛的边界,中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堆著一些东西——灵石、丹药、野猪肉、蛇肉,还有那把银月剑。
姜老坐在角落里,身形比之前凝实了许多。他正在翻看一卷竹简,见李慕寒进来,抬起头。
“新师父给了你什么?”
李慕寒把白羽剑拿出来,递给他看。
姜老接过去,拔出来看了看,又还给他。
“中品法器,不错。比你那把银月差一点,但在青羽门够用了。”
李慕寒把剑收好。
“姜老,三个月后,我要跟赵磊打。他炼气九层,有家族法器,还有一个金丹期的师父。我有什么?”
姜老看著他。
“你有混沌戒。”
“混沌戒能做什么?”
姜老沉默了一下。
“阿九。”
“在。”阿九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清亮亮的。
“告诉他。”
阿九沉默了一瞬。
“混沌戒的能力,我忘了很多。但有一些,我记得。”
“什么?”
“第一,聚灵。方圆百里的灵气,你可以隨意调动。这个你已经知道了。”
“第二,储物。空间无限大,东西放进去不会坏。你也知道了。”
“第三——”阿九顿了顿,“时间。”
李慕寒一愣。
“时间?”
“对。混沌戒里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你在里面待一天,外面可能只过了一个时辰。具体能差多少,我不知道,得试。”
李慕寒心跳快了。
时间不一样?
那意味著,他在戒子里修炼一天,外面可能只过了一个时辰?他修炼三个月,別人只过了……他算不清,但肯定是惊人的数字。
“还有呢?”他追问。
“还有……”阿九的声音变得有些犹豫,“还有一样,但我记不清了。好像跟『吞噬』有关。上一任主人用过一次,然后就死了。”
李慕寒心里一凛。
“吞噬?”
“吞噬一切。”阿九说,“灵气、法术、法器、人……什么都能吞。但代价很大,大到元婴期的老怪物都扛不住。”
李慕寒沉默了很久。
“先不说这个。”他说,“先试时间。”
那天晚上,他在混沌戒里待了一夜。
外面过了一个时辰,戒子里过了整整一天。
一天。
他在戒子里修炼了一天,外面才过一个时辰。
李慕寒坐在空地上,看著四周灰濛濛的边界,心跳得很快。
三个月,九十天。
如果他在戒子里修炼,外面只过九天。
九天。
他有九天时间,来准备对赵磊的战斗。
而赵磊,只有九天。
李慕寒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本《青羽玄功》,翻开第一页。
灰濛濛的空间里,只有翻书的声音。
沙沙,沙沙,沙沙。
像春天的雨,落在树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