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基丹分配的消息,是三天后送到的。
那天李慕寒刚从演武场回来,推开门就看见桌上放著一只玉盒。盒子是白色的,巴掌大小,上面压著一张纸条,墨跡还没干透——“宗门议事堂决议,黑风岭任务所得筑基丹一颗,分配予李慕寒。”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周元的笔跡,歪歪扭扭的,像怕人看见:“兄弟,我就说会是你的!”
李慕寒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打开玉盒。那颗金色的丹药躺在盒底,上面的纹路在灯光下缓缓流转,像活的一样。清香从盒里飘出来,淡淡的,闻著整个人都轻快了。
他没多看,把盒盖合上,收进混沌戒里。
丹田里两颗星星安静地旋转著,银白和雪白的光交织在一起,像夜空里的星云。筑基丹压在戒子深处,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等著发芽的那天。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周元。
周元住在隔壁,门开著,里面比他的屋子还乱——桌上堆满了书,地上摊著纸,墙上掛著乾枯的灵草,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药味,苦中带甜,像熬糊了的草药。周元正趴在桌上写什么,鼻尖快碰到纸面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两只眼睛熬得通红,像兔子。
“兄弟?你怎么来了?”
“找你学炼丹。”
周元愣了一下,笔从手里滑下去,在纸上拖了一道长长的墨痕。“学炼丹?你一个剑修学什么炼丹?”
李慕寒在桌边坐下来,拿起一本摊开的书翻了翻。书上画著丹炉的结构图,炉膛、炉盖、出丹口,每一处都標著密密麻麻的註解。“我想夯实基础。剑道要练,丹道也要学一点。什么都懂一点,没坏处。”
周元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笑著笑著,从桌底下拖出一个蒲团,拍拍上面的灰,放在旁边。
“坐。我教你。”
李慕寒坐下来。周元从架子上取下几株乾枯的灵草,摆在桌上,一字排开。
“炼丹第一步,不是生火,是认药。”他拿起第一株,叶子是青色的,边缘有些捲曲,根须还带著土。“这是青叶草,聚气丹的主药。药性温和,能温养经脉。採摘的时候要在清晨,露水未乾的时候割,太阳一出来药性就跑了一半。”
他放下青叶草,拿起第二株。这株是红色的,茎干细长,顶端开著一朵已经乾瘪的小花,花瓣缩成一团,像握紧的拳头。“这是火阳花,聚气丹的辅药。性热,能催发青叶草的药性。採摘的时候要在正午,太阳最毒的时候。阴天采的不能用,药性不够。”
一株一株讲过去,讲了整整一个上午。青叶草、火阳花、寒冰根、茯苓草、灵芝芽……每一种灵草的名字、药性、採摘时节、处理方法,周元都讲得仔仔细细。讲完之后,他把灵草推到李慕寒面前。
“认一遍。”
李慕寒把那些灵草一株一株拿起来,看,闻,摸。青叶草的叶子揉碎了有一股青草味,像刚割过的草坪。火阳花的茎干掐断了会流出红色的汁液,黏糊糊的,像血。寒冰根的根须是透明的,像冰碴子,放在掌心里凉得扎手。
他全认对了。
周元眼睛瞪得溜圆。“你以前学过?”
“没有。你讲得好。”李慕寒把最后一株灵草放下。
周元挠挠头,嘿嘿笑了。“那咱们下一步,生火。”
他搬出一个小丹炉,青铜的,只有西瓜大小,表面刻满了符文。炉盖上有七个出气孔,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他把丹炉放在屋子中央,往炉膛里塞了几块灵石,又加了几根灵木炭,用火摺子点著。
火苗躥起来,舔著炉底。丹炉上的符文亮了一下,然后慢慢暗下去,变成暗红色,像烧红的铁。
“炼丹的火不能急,也不能断。急了药性会炸,断了药性会散。”周元盯著炉底的火焰,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火候到了,再投药。”
李慕寒蹲在丹炉旁边,看著火焰跳动。火苗是橘红色的,边缘带著一点蓝,舔著炉底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呼呼声。炉膛里的灵木炭偶尔爆出一串火星,噼啪响。丹炉表面的符文隨著火焰的强弱一明一暗,像呼吸。
“投药。”周元把青叶草递给他。
李慕寒掀开炉盖,把青叶草扔进去。草叶落在炉底,捲曲,收缩,变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一股青草味从出气孔里飘出来,比新鲜的时候浓了十倍。
“火阳花。”
红色的茎干扔进去,在炉底炸开,像一朵小小的烟花。炉膛里的火焰猛地一躥,丹炉上的符文亮了一倍。
“寒冰根。”
透明的根须入炉,炉底的火焰矮了半截,符文暗下去,出气孔里冒出一股白气,冷得像冬天的呵气。
“茯苓草。灵芝芽。”
一味一味药投进去,火焰时高时低,符文时明时暗。周元站在旁边,眼睛盯著丹炉,嘴里念念有词,手不自觉地比划著名,像在指挥一场看不见的演奏。
最后一味药投完,周元把炉盖盖上。“行了。等。”
“等多久?”
“一炷香。”
两个人蹲在丹炉旁边,盯著出气孔。白气从孔里冒出来,一缕一缕的,带著药香。刚开始是青叶草的青味,然后是火阳花的辛辣,再然后是寒冰根的清凉,一味一味轮过来,最后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味道——苦中带甜,涩中带香,像秋天的山野。
一炷香烧完,周元掀开炉盖。
炉底躺著三颗丹药,黄豆大小,淡黄色,表面有些粗糙,不够圆润,像没揉好的麵团。周元把它们捡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嘆了口气。
“成了。但品相不好。下品聚气丹,能用,但药效只有正常的三成。”
李慕寒接过一颗,放在鼻尖闻了闻。药香很淡,隱隱约约的,像隔著一层纱。
“我能试试吗?”
“当然。”周元把丹炉清理乾净,重新填上灵石和木炭,“你来。”
李慕寒蹲在丹炉前,手里攥著那几株灵草。周元站在旁边,没有指手画脚,只是看著。
火焰舔著炉底,符文亮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投药——青叶草、火阳花、寒冰根、茯苓草、灵芝芽。一味一味,不急不慢,跟周元教的节奏一模一样。火焰时高时低,符文时明时暗,他的手很稳,像握剑一样稳。
最后一味药投完,盖上炉盖。
“等一炷香。”他说。
周元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你手怎么这么稳?”
“练剑练的。”
一炷香烧完,李慕寒掀开炉盖。
炉底躺著三颗丹药,黄豆大小,淡黄色,表面光滑,圆润得像三颗小珠子。药香从炉里飘出来,浓而不腻,闻著就让人精神一振。
周元愣在那里,嘴张著,合不拢。他把丹药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又放在鼻尖闻了闻,最后塞进嘴里嚼了一颗。
“中品。”他咽下去,眼睛瞪得像铜铃,“第一次炼丹,中品。兄弟你还是人吗?”
李慕寒把剩下的两颗收起来,揣进怀里。“是你教得好。”
“我教得好?我炼了二十多天才炼出中品,你一次就成了!”周元蹲在地上,抱著脑袋,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我以后还怎么在你面前吹牛说我炼丹厉害……”
李慕寒拍了拍他肩膀。“继续教。”
周元抬起头。“教你什么?”
“筑基丹。”
周元差点坐在地上。“筑基丹?那是四品丹药!我连二品的都还没炼成过!”
“那就先从二品开始。”
那天晚上,李慕寒进了混沌戒。灰濛濛的空间里,阿九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想学炼丹?”
“想。戒子里炼丹,成功率是不是比外面高?”
“高很多。”阿九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得意,“混沌戒里的时间比外面快,灵气比外面浓,火候比外面稳。同样的手法,外面炼十炉成一炉,里面炼十炉成九炉。”
李慕寒在空地中央坐下,把丹炉从戒子空间里取出来,放在面前。炉子是青铜的,上面刻满了符文,炉底还有上次炼丹留下的灰烬。
“还有一样。”阿九说。
“什么?”
“混沌戒能感知灵药的药性。哪株灵药药性足,哪株不够,哪株是假的,哪株被虫蛀过,你一摸就知道。”
李慕寒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试著把一丝灵气注入指尖,触碰了一下面前的青叶草——一股信息立刻涌进脑子里:药性七成,採摘於六天前,清晨,露水未乾时割的。保存得当,药性流失不多,可用。
他放下青叶草,又拿起火阳花。药性五成,採摘於三天前,午后,但採下来之后在太阳下晒了太久,药性流失了一半。勉强可用,但炼出的丹药品质不会高。
“这功能太实用了。”
“实用吧?”阿九的声音里带著笑意,“混沌戒的本事多著呢。你才挖出来一点点。”
李慕寒把灵药放下,往炉膛里塞了几块灵石,加了几根灵木炭,点火。火焰舔著炉底,符文亮起来。他没有急著投药,而是盯著火焰看了一会儿。在混沌戒里,火焰的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了——火苗的跳动,灵气的流动,符文明暗的节奏,都看得清清楚楚。
投药。青叶草入炉,草叶捲曲,收缩,化成灰白色的粉末。火阳花入炉,在炉底炸开,像一朵小小的烟花。寒冰根入炉,炉底的白气冒出来,冷冽清澈。一味一味,不急不慢,节奏比外面稳了一倍不止。
盖上炉盖。等。
一炷香烧完,掀开炉盖。四颗丹药躺在炉底——比外面多了一颗。淡黄色,表面光滑,圆润,泛著淡淡的萤光。
上品。
李慕寒把丹药捡起来,放在掌心里。四颗丹药排成一排,大小一致,顏色均匀,像四颗金色的珠子。药香浓而不腻,闻著就让人精神一振。他盯著掌心里的丹药,嘴角翘起来。
“成了。”阿九说。
李慕寒把丹药收好,又取出一份灵药,继续炼。第二炉,四颗上品。第三炉,四颗上品。第四炉,五颗上品。第五炉——五颗上品,其中一颗表面出现了两道金色的纹路,像两条小鱼在丹药上游动。
“极品。”阿九的声音带著惊讶,“炼气期炼出极品聚气丹,说出去都没人信。”
李慕寒把那颗极品聚气丹单独放好,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丹田里的两颗星星安静地旋转著,银白和雪白的光交织在一起,像夜空里的星云。手心里还残留著灵药的气息,青叶草的青味,火阳花的辛辣,寒冰根的清凉,混在一起,像秋天的山野。
“阿九。”
“嗯。”
“你说混沌戒能感知药性,能提高炼丹成功率,能调时间,能融合法器——还有什么是它不能的?”
阿九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我沉睡了三百多年,忘了很多事。也许等你的修为高了,会发现更多。也许不会。”他顿了顿,“但你不用急。路还长。”
李慕寒点点头。他站起来,把丹炉收好,退出戒子空间。
窗外天快亮了。月亮已经落了,天边泛著鱼肚白。隔壁周元的屋里还亮著灯,能听见翻书的声音,沙沙沙,像秋天的落叶。
李慕寒推开门,走到周元门口,敲了敲。
门开了。周元顶著两个黑眼圈,手里还攥著一本书,封面上写著《丹火控制要诀》。
“兄弟?你怎么起这么早?”
李慕寒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周元接过来,拔开塞子,倒出一颗丹药。淡黄色,表面光滑,圆润,泛著淡淡的萤光——两条金色的纹路在丹药上游动,像两条小鱼。
他愣住了。愣了很久,抬起头,眼眶红了。
“极品聚气丹?你炼的?”
“嗯。在戒子里炼的。”
周元捧著那颗丹药,手在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把丹药小心地放回瓶里,塞好塞子,紧紧攥在手里。
“兄弟。”
“嗯。”
“你以后炼的极品丹药,能都给我留一颗吗?我想研究研究,看能不能把丹方改进一下。”
李慕寒笑了。“行。”
周元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泪掉下来了。他赶紧拿袖子擦了一把,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风大,迷眼了。”
李慕寒没拆穿他,转身往回走。晨风吹过来,带著山里的凉意和草木的湿气。远处瀑布声轰隆隆的,像山在打呼嚕。
他回到屋里,在蒲团上坐下,闭上眼睛。丹田里的灵气漩涡缓缓旋转,两颗星星安静地悬在上面。戒子深处,筑基丹压在角落里,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不急。等根基再稳一些,等修为再高一些,等时机到了,自然会发芽。
窗外天亮了。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地上。他笑了笑,继续运转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