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三天后才传到李慕寒耳朵里的。
他们六个人去了大山深处歷练。天煞谷的妖兽杀得差不多了,绝杀还差八百多份精血才能进化,李慕寒决定往更深的地方走。青云山脉往北,越过黑风岭,是一片无人涉足的原始山林。树高百丈,遮天蔽日,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空气里有一股陈腐的味道,像枯叶烂了几千年。他们走了两天,在一处山泉边扎了营。
第三天清晨,李慕寒正在烤一只刚杀的野猪,周元的传讯符亮了。符上的青光闪了一下,两下,三下——不是普通的传讯,是紧急传讯。青色的光越来越亮,亮得刺眼,然后变成红色。血一样的红色。
周元把符贴在额头上,脸色变了。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的手在抖,符纸在他手里簌簌响。
“怎么了?”李慕寒放下手里的肉。
周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又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青羽门……没了。”
火堆里的木头炸了一下,火星溅出来,落在李慕寒的手背上,他没动。
“什么没了?”
“都没了。人。山门。功法。丹药。都没了。”周元的声音在抖,像风里的蜡烛。“陆沉,联合天狼宗,里应外合。三位元婴老祖打上门来。除了陆沉的人,全杀了。掌门——大长老——也死了。”这是刘涛我的好友死之前传出来的信息叫我们不要回去。
李慕寒站起来。烤肉的架子倒了,肉掉进火里,烧焦了,冒烟。他没看。
“太上长老呢?”
“逃了。还有一位元婴老祖也逃了。其他人——都死了。”
六个人站在山泉边,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凉颼颼的,带著山里的湿气和血腥味——不是真的血腥味,是心里的。厉寒的手搭在剑柄上,指节捏得发白。苏念靠著树站著,竹篓从肩上滑下来,她没扶。沈月把鞭子从手腕上解下来,又缠上去,又解下来。孙虎的大刀插在地上,他攥著刀柄,攥得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周元蹲在地上,把那张传讯符翻来覆去地看,像要把上面的字看穿。
李慕寒站在山泉边,看著水里的倒影。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沙子。他的倒影在水面上晃著,被风吹碎了,又聚起来。
“阿九。”他在心里喊。
“嗯。”
“掌门死了。”
“听到了。”
“陆沉乾的。”
“嗯。”
“我要回去。”
“回去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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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尸。”
阿九没说话。丹田里的光点闪了闪,像星星在眨眼睛。
飞舟从山林里升起来,穿过树冠,穿过云层,往青羽门的方向飞。风从耳边刮过,呼呼的,像有人在哭。六个人站在飞舟上,谁也不说话。周元攥著那张传讯符,指节捏得发白。孙虎的大刀插在舟板上,他攥著刀柄,像攥著救命稻草。沈月的鞭子缠在手腕上,缠得太紧,手都紫了,她没松。苏念的竹篓空著,背带断了,她抱著竹篓,像抱著一个孩子。厉寒站在舟头,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手搭在剑柄上,眼睛看著前方。
半个时辰后,青羽门到了。
从空中看下去,山门没了。那两根刻著“青羽”的石柱断了,一根横在地上,一根斜靠在废墟上。石阶碎了,碎成一块一块的,散在草丛里。竹林烧了,焦黑的竹竿歪歪扭扭地立著,像烧过的香。宫殿塌了,紫霄殿、清虚殿、传功殿、演武场,都塌了。瓦片碎了一地,樑柱烧成黑炭,墙上的符文还在发光,但光很弱,像快灭的烛火。
飞舟降在山门口。六个人跳下来,踩在碎石上,脚下哗啦哗啦响。空气里有焦糊味,混著血腥味,混著尸体腐烂的甜臭味。苍蝇嗡嗡的,在废墟上飞来飞去。
李慕寒走在最前面。他的靴子踩在血泊里,血已经干了,变成黑红色的硬块,踩上去嘎嘣嘎嘣响。他走过倒塌的山门,走过碎了的石阶,走过烧焦的竹林。地上有尸体,很多尸体。有的穿著青羽门的道袍,有的穿著天狼宗的黑袍。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脸朝上,眼睛睁著,看著天。有的脸朝下,手伸著,像在爬。苍蝇在他们脸上爬,在他们眼睛上爬,在他们嘴边上爬。
周元蹲在一具尸体旁边,伸手把那双睁著的眼睛合上。手在抖,合了好几次才合上。他站起来,又蹲下去,合另一双。孙虎把大刀从背上取下来,握在手里,眼睛红红的,像要杀人。沈月把鞭子从手腕上解下来,攥在手里,鞭梢拖在地上,她没注意。苏念抱著竹篓,低著头,不看那些尸体。厉寒走在李慕寒旁边,手搭在剑柄上,眼睛看著四周,像在防备什么。
李慕寒走到紫霄殿前。殿塌了,只剩半面墙还立著。墙上的符文还在发光,青色的,很弱,一闪一闪的,像在求救。他在废墟里找,搬开樑柱,扒开瓦片,翻开碎石。找了很久,在废墟最深处找到了掌门。
大长老靠在断墙根上,白色道袍被血染红了,红得发黑。他的白髮散开了,铺在地上,沾满了灰和血。胸口有一个洞,拳头大的洞,从前胸穿到后背,边缘焦黑,是被元婴期的法力轰的。他闭著眼睛,脸上没有痛苦,很平静,像睡著了。但他的手指攥著一样东西——一块玉印。掌门的玉印。他把玉印攥得死死的,指甲都嵌进玉里了。
李慕寒跪在废墟里,看著大长老的脸。这张脸他看了快一年。第一次见的时候,大长老坐在紫霄殿的蒲团上,白髮白须,白色道袍,银色的腰带,像画里的仙人。他教他修炼,教他做人,教他怎么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他被人暗算中毒,李慕寒给他炼药解毒。他当上掌门,李慕寒替他高兴。现在他死了。
李慕寒伸手,把大长老散开的白髮拢在一起,理顺,放在他肩上。又把他脸上的灰擦掉,把道袍上的褶皱拉平。最后掰开他的手指,把玉印取出来。玉印还是温热的,像大长老的体温还没散。他把玉印收进混沌戒里,站起来。
“把人都埋了。”他说。
五个人开始在废墟里挖坑。坑挖在紫霄殿后面的山坡上,面向东方,太阳升起的方向。他们把尸体一具一具抬过来,放进坑里。青羽门的弟子,长老,执事,膳堂的胖大婶,守门的弟子,演武场上一起练剑的同门。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有的脸还能认出来,有的已经认不出来了。
李慕寒把大长老放在最中间。他把大长老的手交叠在胸前,把散开的道袍拢好,把头髮理整齐。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六个人站在坑边,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把灰吹起来,落在他们身上。
周元先哭了。他蹲在地上,抱著脑袋,哭得浑身发抖。孙虎也哭了,眼泪从他那张粗糙的脸上流下来,滴在大刀上。沈月没哭,但她的嘴唇咬破了,血从下巴滴下来。苏念低著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竹篓里。厉寒没哭,但他的眼睛红了,手搭在剑柄上,指节捏得咯咯响。
李慕寒没哭。他站在坑边,看著大长老的脸。风吹过来,凉颼颼的,把他的道袍吹起来。他把大长老最后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埋了吧。”他说。
五个人开始填土。一锹一锹,土落在尸体上,沙沙的。填平了,堆了一个坟头。李慕寒从混沌戒里取出一块石板,削平,用银月剑刻了几个字——“青羽门掌门苏离之墓”。他把石板插在坟前,退后一步。
“师父。”他说,“我会回来的。回来拿回青羽门的东西。”
坟头安静著。风吹过来,把坟头的土吹起来,落在石板上。他把银月剑收回去,转身往山下走。五个人跟在他后面,谁也不说话。
飞舟从废墟上升起来,往大山深处飞。六个人站在飞舟上,看著青羽门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云海里。
李慕寒站在舟头,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黑紫色的,云纹缓缓流动,温热的,像活物的体温。他把手拿出来,看著前方的云海。
“阿九。”
“嗯。”
“绝杀进化,还差多少精血?”
“八百多份。”
“够了。”
“什么够了?”
“八百多份妖兽精血,够了。杀完回来。回来拿回青羽门的东西。”
阿九没说话。丹田里的光点闪了闪,像星星在眨眼睛。
飞舟往大山深处飞去,越飞越快,越飞越远。云海在脚下翻涌,像一大锅烧开的水。六个人站在飞舟上,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凉颼颼的,带著云层里的湿气。远处有雷声,轰隆隆的,像山在打呼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