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儿在混沌戒里待了三天，吃了三十颗灵果、二十株灵草、十斤妖兽肉。它的肚子每天都是鼓的，盘在灵果堆上睡觉，睡醒了就吃，吃完了再睡。阿九说它在长身体，需要大量灵气和营养。李慕寒又往戒子里放了一批灵果和灵草，把素儿睡觉的地方用兽皮垫了一层，软软的，像个小窝。
第四天，他又去了那片沼泽。素儿说沼泽深处有一株千年莲花，开了九朵，每一朵都是极品灵药。它就是在其中一朵上出生的。莲花是它的家，它想把那株莲花也带进混沌戒里。
飞舟落在沼泽边上，李慕寒跳下来，踩在烂泥上，咕嘰一声。雾还是那样浓，白茫茫的，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他把素儿从混沌戒里唤出来，缠在手腕上。蛇头昂起来，信子一伸一缩，闻著空气里的味道。
“主人，往那边走。”素儿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细细的，嫩嫩的。
他往素儿指的方向走。脚踩在烂泥里，咕嘰咕嘰响。水坑里的水溅起来，溅在靴子上，裤腿上。雾越来越浓，从牛奶变成了奶油，伸手不见五指。他把神识散出去，覆盖了两千丈方圆。沼泽里的每一寸泥巴都看得清清楚楚——水坑、烂泥、水草、枯树、烂木头、青蛙、水蛇、蚂蟥。没有莲花。
“素儿，还有多远？”
“快了。主人，就在前面。”
走了半个时辰，雾淡了一些。前面出现了一片水域，水是黑色的，深不见底。水面上漂著几片荷叶，荷叶中间有九朵莲花。莲花是白色的，花瓣上沾著露珠，在雾里泛著淡淡的光。莲花旁边站著一个人。
李慕寒停住了。
是个女子。她站在水面上，脚不沾水，像踩在平地上。穿著一身淡紫色的衣裙，裙摆很长，拖在水面上，像一朵紫色的云。头髮是紫黑色的，很长，垂到腰际，发梢微微捲曲。皮肤很白，白得像雪，像玉，像月光。眼睛是紫色的，不是那种淡紫，是深紫，像熟透的葡萄，像傍晚天边的云。她站在莲花旁边，低著头，看著那几朵莲花，像在看一件珍贵的东西。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著李慕寒。
两个人的目光在雾里相遇了。
李慕寒见过很多漂亮的女人。万花谷的柳如烟，花裙子，花环，像一朵会走路的牡丹。天剑宗的女弟子，白衣如雪，像一朵会走路的百合。青羽门的女弟子，青衫如竹，像一朵会走路的兰花。但他没见过这样的。她的美不是花的美，是月的美。不是那种艷丽的、张扬的、咄咄逼人的美，是那种安静的、沉敛的、让人看了就不想移开眼睛的美。
她看著他，紫色的眼睛在雾里像两颗星星。
“你是谁？”她开口了。声音很好听，不是那种清脆的、像炒豆子的声音，是那种柔和的、像泉水的声音。
“李慕寒。青羽门的掌门。”他把素儿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掌心里。“我来取这朵莲花。它是我的灵宠的家。”
女子看著他掌心里的白蛇，看了好一会儿。“这条蛇，是你的灵宠？”
“嗯。叫素儿。”
女子把目光从白蛇上移开，看著他的眼睛。“我叫殷沙丽。散修。这片沼泽是我的修炼之地。这九朵莲花，我守了三年。”
李慕寒沉默了。他看了看那些莲花，又看了看殷沙丽。莲花开了九朵，每一朵都像白玉雕的，花瓣上沾著露珠，在雾里泛著淡淡的光。他把素儿放在莲花上，蛇盘在花心上，头昂著，看著殷沙丽。
“你守了三年，为什么没摘？”
“还没到摘的时候。千年莲花，开九朵，要开满九九八十一天才能摘。今天是第七十九天。还有两天。”
李慕寒在莲花旁边蹲下来，看著那九朵花。花瓣还没完全展开，花心还闭著，像害羞的小姑娘。他把素儿从花心上取下来，缠回手腕上。
“两天后我来摘。分你一半。”
殷沙丽看著他，紫色的眼睛在雾里像两颗星星。“你是掌门？”
“嗯。青羽门的掌门。”
“青羽门……被灭过那个？”
“被灭过。又重建了。”
殷沙丽点点头，没再说话。她在水面上坐下来，裙摆铺在水面上，像一朵紫色的云。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翻开，慢慢看。李慕寒在她旁边坐下来，把素儿放在膝盖上。蛇盘在他膝盖上，头昂著，看著殷沙丽。
“你在看什么书？”他问。
“阵法。”殷沙丽把书翻过来给他看。书皮上写著《阵法总纲》四个字，字跡工整，笔力遒劲。“我对阵法有兴趣。一直在研究。”
李慕寒看了一眼那本书，想起周元。周元也喜欢研究阵法，天天抱著那本阵法总纲，翻来覆去地看。“我有个朋友，也喜欢阵法。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好。”殷沙丽把书收回去，看著那朵莲花。“你为什么重建青羽门？”
“因为那是我的家。我师父的。我师祖的。我师祖的师祖的。”
殷沙丽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你是重情重义的人。”
李慕寒没说话。他看著那朵莲花，莲花在雾里泛著淡淡的光。素儿从他膝盖上爬到他的手腕上，缠在那里，蛇头搭在他的脉搏上，信子一伸一缩。两个人坐在水面上，谁也不说话。雾在周围翻涌，像云海。时间慢慢过去，天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沼泽上，水汽蒸腾，像仙境。
“天黑了。”殷沙丽站起来，“明天还来吗？”
“来。后天摘莲花。”
殷沙丽点点头，转身走了。她走在水面上，脚不沾水，裙摆拖在水面上，像一朵紫色的云。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李慕寒。”
“嗯。”
“你是个好人。”
她走了。雾把她的背影吞没了，什么都看不见了。李慕寒坐在水面上，看著那朵莲花。莲花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花瓣上的露珠像一颗一颗的星星。
“主人，她喜欢你。”素儿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李慕寒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出来的。她看你的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样。”
李慕寒没说话。他把素儿收进混沌戒里，站起来，把飞舟从混沌戒里取出来，跳上去。飞舟升起来，穿过云层，往青羽门的方向飞。他站在舟头，看著前方的云海。云海翻涌著，白茫茫的。他的脑子里一直是那双紫色的眼睛，像两颗星星，在雾里亮著。
回到青羽门，天已经快亮了。他把飞舟落在紫霄殿前面的平台上，五个人从殿里跑出来接他。周元手里端著粥，粥还冒著热气。他把粥递过来。
“兄弟，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遇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
“散修。女的。叫殷沙丽。”
周元眼睛亮了。“漂亮吗？”
李慕寒看了他一眼。“漂亮。”
周元嘿嘿笑，把粥塞进他手里。“喝粥。补补。”
李慕寒接过来，一口喝了。粥是热的，红枣粥，甜味在嘴里化开。他把碗还给周元，往紫霄殿后面走。走到娘的屋子前面，推开门。娘在屋里叠衣裳，看见他进来，把衣裳放下。
“慕寒，你昨晚没回来？”
“嗯。在沼泽里过了一夜。”
“沼泽里？多危险。”
“不危险。我遇到一个人。散修。女的。叫殷沙丽。”
娘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漂亮吗？”
李慕寒愣了一下。“漂亮。”
娘笑了。“哪天带回来给娘看看。”
“有机会吧。”他转身走出屋子，站在紫霄殿前面的平台上，把绝杀剑从丹田里唤出来，悬在身侧。剑身上的暗纹在晨光里缓缓流动。他把素儿从混沌戒里唤出来，缠在手腕上。
“主人，你娘也想见她。”素儿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你闭嘴。”
素儿在他手腕上蹭了蹭，像是在笑。他把素儿收进混沌戒里，站在平台上，看著远处的山。山还是那座山，雾还是那团雾，瀑布声还是那个声音。但他的脑子里一直是那双紫色的眼睛，像两颗星星，在雾里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