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剑的炼化比阿九预想的快了一倍。原本说三到五年,可一年半后的某天清晨,李慕寒盘坐在混沌戒的灰光里,透明的剑身忽然从丹田飞出来,悬在他面前,轻轻颤了一下。那一下不是震动,是心跳,跟他的心跳完全重合了。他伸出手,剑缓缓落进掌心,剑身上的透明里多了一层柔软的光晕,像晨雾笼罩的湖面。他感觉不到剑了——不是感觉不到,是分不清了。剑是他,他是剑。界线模糊了,融在一起了。
他从戒子里退出来,站在紫霄殿后面的悬崖边上,把时光剑握在手里。心念一动,剑已经到了千里之外。不是快,是瞬移。他看见了天剑宗的山门,看见了李太白在山顶练剑,看见了剑身上的虹光。再动,剑又回来了。从出去到回来,不到一息。他把剑收回去,站在悬崖边上看著远处的山。一年半了,殷沙丽端粥的身影在晨光里变得有些模糊,他没有去细想那是为什么。
元婴丹的炼製定在三天后。李慕寒把五龙鼎从混沌戒里取出来,放在密室中央。炉身上的符文在灯光下暗淡著,龙嘴闭著,龙眼也闭著。他从混沌戒里一样一样往外拿材料——万年灵芝,脸盆那么大,紫色的,边缘带著一圈金边,在灯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千年还阳草,一丛,十几株,白色的,像雪,根须完整,还带著泥土的气息。元婴期的妖丹,三颗,拳头大小,土黄色的,是铁甲兽的,从荒古绝渊带回来的。二十一味辅药,五百年份的,一样一样摆好,排成一排。
他仔细检查了每一株灵药的药性,用手指轻轻触碰,灵气探入。凡是药性稍有不够的,就换一株更好的。混沌戒里灵药堆积如山,他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就找齐了最好的材料。点火,火焰舔著炉底,符文一道一道亮起来。金色的火焰比上次炼元婴丹时候更旺了。元婴中期的真元比初期强了数倍,分灵气股数也更轻鬆了。投药,先投辅药,一味一味,不急不慢。二十一味辅药全部投完,炉里的药性开始融合,金色的、紫色的、白色的光团在炉中缓缓旋转。
万年灵芝入炉了,紫色的粉末在炉底散开,像紫霞,像暮色,像熟透的葡萄被碾成了汁。千年还阳草入炉,白色的粉末在炉底散开,像雪,像霜,像深冬夜里落在石阶上的月光。最后是元婴期的妖丹,土黄色的,拳头大小。他盯著炉里的火焰,等符文暗下去的那一瞬间——就是现在。妖丹入炉,在炉底炸开,土黄色的光四射,像一朵土黄色的烟花。光焰和辅药融合的那一瞬,炉里的火焰猛地躥高,符文亮了百倍不止。龙嘴张开了,龙眼也亮了,整条龙在炉身上游动,像活过来一样。
盖上炉盖。等。
李慕寒盯著炉盖上的龙嘴,白气从龙嘴里冒出来了。第一缕是紫色的,万年灵芝的味道,浓郁的药香在密室里瀰漫开来。第二缕是白色的,千年还阳草的味道,清淡而悠远。第三缕是土黄色的,妖丹的味道,混著妖兽特有的腥气。三种气味混在一起,竟成了奇异的甜香。
一炷香烧完,掀开炉盖。三颗丹药躺在炉底,金色的,龙眼大小,表面的云纹一圈一圈的,水的涟漪。六条金色的纹路在丹药上游动,六条小金蛇。三颗极品元婴丹。他把这炉丹药收好,又起了一炉。第二炉同样是三颗极品,同样的圆润光滑,同样的药香浓郁。
六颗元婴丹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桌上。殷沙丽站在他旁边,素儿缠在她手腕上,头昂著,金色的眼睛盯著那六颗丹药。厉寒站在桌子对面,面容冷峻,眼睛很亮。
“元婴丹。六颗极品。”李慕寒把两颗丹药装进玉瓶里,递给殷沙丽。她接过去,紫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不確定。“金丹后期巔峰,差一步元婴。吃了它,就能突破。”
她又低下头看著手里的玉瓶,手指在瓶身上轻轻摩挲。“渡劫有危险。”
“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厉寒接过自己那颗玉瓶,没有道谢。把丹药收进储物袋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过身来。“什么时候渡劫?”
“等你们境界稳固了。我会为你们护法。”
厉寒点点头,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很轻,像夜里猫从屋顶走过。殷沙丽把玉瓶收进储物袋里,把素儿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桌上。素儿在桌上游了一圈,盘在那里,头昂著,金色的眼睛看著李慕寒,像是在等他说点什么。
“周元、孙虎、沈月、苏念,他们都金丹后期了。这是他们的破障丹,一人一瓶。”他从混沌戒里取出四只玉瓶,放在桌上,每只瓶里装著五颗极品破障丹。殷沙丽把玉瓶收进储物袋里,她明白他的意思。嘴上说让他们“不要著急”,心里其实是指望他们更快一点。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半个时辰,周元从符籙堂跑过来了。他的手里还攥著符笔,硃砂从笔尖滴下来,滴在地上,洇开一小团红。孙虎扛著大刀从演武场跑过来,刀柄上的红绳在风里飘著。沈月把鞭子缠在手腕上,从井边跑过来,裙摆上还沾著水渍。苏念从药圃里抬起头来,手上的泥还没洗,指甲缝里全是黑土,倒是没跑,只是站在那儿用袖子擦眼睛。
李慕寒把四只玉瓶分给他们。周元接过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一颗丹药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金色的,龙眼大小,六条纹路在丹药上游动。他把丹药放回瓶里塞好塞子,收进储物袋里。
“兄弟,我们到元婴还早。不急。先把金丹后期稳固了再说。”孙虎把刀插回背上,把玉瓶揣进怀里,拍了拍,確认稳妥了才鬆手。沈月接过玉瓶,低著头看了很久,把它收进储物袋里,又低头摆弄手腕上的鞭子去了。苏念接过玉瓶,开口说了句“谢谢”,声音很轻,比平时还要轻。
殷沙丽把粥端上来了,周元嘿嘿笑著接过碗,孙虎也接了一碗蹲在台阶上喝。沈月端著碗靠在柱子上,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苏念把粥接过去放在石桌上,先把玉瓶收好,才端起来喝。厉寒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也默默端起一碗,站到平台边上去了。
李慕寒站在圆桌旁,看著这几个埋头喝粥的人,把手里那碗热腾腾的红枣粥端起来,一口喝了。
密室里安静得只剩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殷沙丽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放著那只玉瓶。素儿从她手腕上游下来,盘在她的膝盖上,头昂著,金色的眼睛看著她。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紧张。她深吸一口气,把玉瓶拿起来,拔开塞子,倒出一颗金色的丹药在掌心里。六条纹路缓缓游动。
“李慕寒。”她抬起头看著他,“你渡劫的时候,怕不怕?”
“怕。”
“那你为什么还要渡?”
李慕寒在她面前蹲下来,看著她的眼睛,紫色的,像熟透的葡萄。“因为不渡劫,就永远停在金丹期。永远保护不了你,保护不了娘,保护不了青羽门。”
殷沙丽沉默了一会儿,看著掌心里的丹药,把它放进嘴里。丹药入口即化,一股热流从喉咙往下冲,衝进丹田。金丹猛地转起来,越转越快,越转越亮,金光浓得像太阳。经脉里的真元像决堤的洪水奔涌著,冲刷著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穴窍。她的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有汗珠渗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流。
李慕寒坐在她对面,把神识放出去,覆盖了整座密室,每一丝灵气的流动都看得清清楚楚。
“稳住。不要急。金丹在转,让它转。”
殷沙丽的呼吸渐渐平稳了,眉头慢慢舒展开来,额头上的汗珠干了,脸色从苍白变成红润,从红润变成正常。她睁开眼,紫色的眼睛比之前更亮了,像两颗星星。
“药力吸收了一部分。还剩一部分在丹田里,慢慢炼化。”
李慕寒从混沌戒里取出一块上品灵石递给她。“拿著。灵气不够了就吸。”她接过去握在手心里,灵石里的灵气涌进经脉,金丹转得更快了。
厉寒的渡劫,比殷沙丽早了三天。他在青云峰顶闭关,李慕寒在峰下守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晨,劫云在峰顶上空聚集起来,黑压压的,把半边天都遮住了。第一道雷落下来了,蓝白色的雷柱有水桶那么粗,砸在峰顶上,整座山都在震动。
厉寒的剑从峰顶飞起来,寒月剑,剑身上的寒气在雷光中凝成一道白虹。雷柱砸在白虹上,白虹碎了,雷光顺著寒月剑的剑身流下去。厉寒的闷哼声从峰顶传来,很低很沉,像被捂住了嘴。李慕寒的神识一直锁定著他,他能感觉到厉寒的气息在雷劫中起起伏伏,像风中的烛火。
九道雷落完,劫云散了。李慕寒从峰下飞上去,落在峰顶。厉寒躺在废墟中央,浑身焦黑,道袍碎成了布条,头髮烧焦了,脸上全是血。但他还活著,眼睛睁著,看著天。元婴初期。
李慕寒蹲下来,把生肌丹和培元丹从混沌戒里取出来,餵进他嘴里。厉寒嚼了嚼,咽下去。伤口在癒合,焦黑的皮肤在脱落,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他睁开眼看著李慕寒,目光里没有谢意。
“殷沙丽呢?”
“还在稳固境界。过几天渡劫。”
厉寒点点头,撑著地面站起来。浑身赤裸,身上没有一处伤疤。元婴在丹田里旋转,寒月剑悬在身侧,剑身上的寒气比以前浓了十倍不止。
殷沙丽的渡劫在一个月后。地点选在青羽山后面的一处断崖上,四面都是石壁,只有中间一块平地。李慕寒把阵法布好了,周元画的七阶防御符籙,能扛住元婴雷劫的余波。渡劫只能靠自己,旁人帮不上忙,但李慕寒还是把所有能预备的全都预备下了。
殷沙丽站在断崖中央,一身淡紫色的衣裙,头髮用木簪綰著,素儿缠在她手腕上。她把素儿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地上,素儿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看著她。“素儿,你离远一点。雷劫会伤到你。”素儿从地上游走,游到李慕寒脚边,缠在他的手腕上,头埋进身子里,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劫云在断崖上空聚集。第一道雷落下来,蓝白色的,水桶那么粗。殷沙丽没有躲,紫霄剑从丹田里唤出来,剑身紫色,剑光如虹,迎著雷柱刺了上去。剑气和雷柱相撞,她退了一步,雷光顺著剑身流下去,在地上炸开一个坑。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她的道袍焦了,头髮散了,嘴角有血。紫霄剑的光芒越来越暗,剑身上的紫色有点发灰。第五道雷落下的时候,她的左臂一歪,剑没抬到位,雷光擦著她的肩膀劈了过去。她踉蹌了一下,差点摔倒,但还是站稳了。
第六道,第七道,第八道。她单膝跪在了地上,紫霄剑插在石缝里,撑著不让自己趴下去。李慕寒站在阵法边缘,神识一直锁定著她,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指甲掐进肉里。素儿把他手腕缠得更紧了,几乎勒出一道痕。
第九道雷落下来了。雷柱一丈粗,蓝白色的,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它从劫云里射出来,带著毁灭一切的气势,砸向殷沙丽。她没有躲,站起来,紫霄剑迎著雷柱刺了上去。剑尖刺入雷柱,雷光顺著剑身流进她的身体。她的道袍碎了,头髮烧焦了,皮肤裂开了,血从裂纹里渗出来。但她没有倒下,握著剑站在那里,把雷光引向地面。劫云散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断崖上,金灿灿的。
元婴初期。
李慕寒从阵法外飞进去,落在她面前。她浑身焦黑,满身伤口,紫霄剑插在石缝里,还亮著淡淡的紫色。她看著李慕寒,嘴角翘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我说了,不会有事的。”他从混沌戒里取出生肌丹和培元丹,餵进她嘴里。她嚼了嚼咽下去,闭上眼。
伤口在癒合,焦黑的皮肤在脱落。素儿从李慕寒手腕上游下来,游到殷沙丽脚边,盘在那里,头昂著,金色的眼睛看著她,张开嘴,吐出一口寒冰气。白气喷在空气中凝成一片冰晶,冰晶慢慢落下来,落在殷沙丽的头髮上,像星星,像钻石,像眼泪。
元婴在丹田里缓缓旋转。李慕寒从混沌戒里取出一件新道袍,披在她身上,紫色的,跟她之前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她低头看了看,把道袍拢紧了些,抬起头看著他,紫色的眼睛里映著午后淡淡的云影。“李慕寒,我元婴了。”
“嗯。元婴了。”他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烧焦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蹭过她的额头。她缩了一下,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凉。他的手太凉了。
李慕寒扶著她从废墟上走下来。两个人走得很慢,踩著碎石和焦土,一步一步走到山门前。石阶还是那些石阶,被雷劫的余波震裂了几块,但还能走。两边的竹林倒了一大片,竹竿断了,竹叶碎了,铺在地上,像一层绿色的雪。瀑布还在流,水流小了一些,声音也小了一些,像在喘气。
娘站在山门口,手里端著一碗粥。粥已经凉了,米汤凝成一层膜,她没注意。她看著殷沙丽,眼眶红了,没哭,把粥递过来。殷沙丽接过去,一口喝了。粥是凉的,但红枣的甜味还在嘴里化开,顺著喉咙往下走。
娘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手指粗糙,但很暖。“好孩子。疼不疼?”
“不疼。有慕寒在,不疼。”
青羽山安静下来的时候,已是深夜。月亮升到中天,照得漫山遍野银白一片。李慕寒从紫霄殿里出来,走到悬崖边上,殷沙丽披著他的外套站在那里,手腕上的素儿蜷得紧紧的,像只白瓷鐲子。
“等他们几个也突破了,青羽门就有更多元婴了。”殷沙丽没接话,只是把头靠过来,轻轻地抵在他肩上。远处的瀑布还在响。轰隆隆的,好像永远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