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生把钱往嫂子手里塞了塞。
李仙桃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著手里的两百块钱,嚇了一跳。
“这——阿生,你哪来这么多钱?”她声音都变了,抬头盯著张生,“你干啥去了?”
“嫂子你別急,”张生赶紧说,“我今天和二狗赶海去了,抓了点货,卖了。”
李仙桃愣了愣,还是没接那钱。
“你自己留著,”她把钱往回推,“你这么大个人了,手里哪能没点钱?”
“嫂子你拿著。”张生又推回去。
“我不能要。”
“你拿著。”
两人在那儿推来推去,跟打架似的。
张海在旁边站著,看著这一幕,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李仙桃被磨得没办法,终於把钱接过来,叠了叠,揣进裤兜里。
“行行行,我先收著。”她说,又补了一句,“给你存著,回头娶媳妇用。”
张生一听“娶媳妇”三个字,差点被自己口水呛著。
“嫂子,我才十八……”
“十八咋了?”李仙桃瞪他一眼,“十八就不能攒钱了?娶媳妇不要钱啊?人家姑娘能白跟你?”
张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张海在旁边终於没忍住,笑了一声。
李仙桃把钱揣好,又看了看张生,眼神软下来。
“那你坐著,跟哥说话。”她转身往后厨走,“我去做饭。”
张生“哎”了一声,跟著张海进了堂屋。
堂屋不大,摆著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角那台14寸的黑白电视开著,正放著什么节目,画面有点雪花,声音滋滋啦啦的。
张生在长凳上坐下,张海坐在对面。
张海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张生。
张生顺手接过,好像这是第一次大哥主动给自己烟吧。
张海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烟叼自己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顺手把火柴丟给张生。
张生接过火柴给自己点上。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电视里的声音滋滋啦啦响著。
张海抽了口烟,开口问:“今天咋想起来去赶海了?”
张生靠在墙上,腿伸直了,语气隨意起来。
“早上王家嫂子来骂街,把我吵醒了。”他说,“醒了睡不著,就想出去转转。后来去找二狗,问他潮汐,他说退潮了,我俩就拎著铲子去了。”
张海听著,没吭声。
张生继续说:“到了海滩,我也不知道往哪走,就隨便挑了个方向。挖了一会儿,挖出蟶子来了,个头还不小。后来看见一堆礁石,想著去翻翻,结果一翻,翻出四只青蟹来。”
他说著说著,自己都笑了。
“哥你不知道,那几只蟹真不小,最大的那只,两个螯张开能有脸盆宽。就是没绳子绑,急得我没办法,后来一急,把二狗背心撕了,拧成布条绑的。”
张海听到这儿,烟差点呛著。
“你把二狗背心撕了?”
“不撕咋整?”张生说,“那玩意儿不绑,放桶里打一架,腿夹断了就不值钱了。”
张海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抽了抽,想笑又忍住了。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俩就拎著去王庋虎那儿了。”张生说,“庋虎哥一开始还不信,以为我俩偷的。后来看了货,信了,就开始讲价。”
张海“嗯”了一声,等著他往下说。
“他给青蟹开价,大的二十五,小的二十。”张生坐直了些,比划著名,“我说不行,城里都卖六十多呢。他就跟我磨,最后大的三十五,小的三十拿下的。”
张海听了,点点头:“这个价还行。”
“蟶子也是,”张生说,“他一开始给两块五,我说我这是大號的,他后来给到六块五。”
张海又点点头。
“卖完出来,”张生接著说,“我俩去镇上转了一圈。”
张海眉头动了动:“去镇上干啥?”
“给二狗买背心。”张生笑了,“他背心让我撕了,光著膀子回来的。”
张海听到这儿,也忍不住笑了。
“买完背心,又去了副食店,给小宝买了点蛋糕。”张生说,“后来在镇上逛了逛,去了码头那边,有几家收购站,挨个问了问价。”
张海一听“问价”,坐直了些。
“问得咋样?”
“码头边上那家,叫赵青收购站,一个年轻小伙子开的。”张生说,“他给膏蟹开价四十一斤,比庋虎哥高一点。我又问了旁边几家,都没他给的高。”
张海抽了口烟,没说话。
张生继续说:“不过庋虎哥也没黑多少,差不离。那赵青还说,下次有货可以送他那儿去,但不能让村里人知道。”
张海点点头,把菸头按灭在桌上的搪瓷缸盖里。
“王庋虎那人还行,”他说,“不算太黑,这么多年了,村里人也都往他那送。”
张生“嗯”了一声。
他刚要继续说,突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
“坏了——”
张海被他嚇了一跳,连忙问:“咋了?”
张生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垮下来,撇了撇嘴。
“我们是去镇上买渔具的。”他说,“光顾著问价了,忘了买。”
张海看著他那样,忍不住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你小子,”他笑著说,“什么时候才能认真点?”
张生揉了揉脑袋,也嘿嘿笑了两声。
“没事,下回去再买。”他说,然后继续讲今天的事,“问完价,我俩肚子饿了,找了个扁食摊子,吃了两碗扁食,两份份蒸饺,花了五块钱。吃饱了往回走,路上碰见个肉摊,猪肉两块五一斤,我本来想割十斤,一想家里没冰箱,就割了四斤。”
张海听著,点点头。
“割了四斤,我分成两份。”张生说,“一份拿回来,一份给了二狗,让他带回去给五叔和五婶尝尝。”
张海听到这儿,眼神动了动。
他看了弟弟一眼,没说话。
张生继续说:“我还跟二狗说,你那三十块钱,別都留著。留下十块自己零花,剩下的给五叔——他在码头扛包也不容易,让他买点好的吃。”
张海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看著张生,好一会儿没说话。
张生没注意到大哥的眼神,还在那儿絮絮叨叨:“五叔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捨不得吃捨不得穿的,天天在码头扛包,肩膀都磨出茧子来了。二狗挣了钱,也该孝敬孝敬。”
张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又拍了拍张生的脑袋,这回拍得很轻。
张生被拍得有点莫名,抬头看他:“哥,你老拍我脑袋干啥?”
张海没回答,收回手,把烟盒往桌上一扔。
“没事。”他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说著村里的事,说著赶海的事。
不知不觉,外面的天色暗下来了。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紧接著一个稚嫩的声音喊起来:
“爸——妈——我回来了!”
张生一听这声音,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宝!
他噌地站起来,几步就跨到门口。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往院子里跑,背著一个旧书包,书包比他还宽,跑起来一顛一顛的。脸蛋圆圆的,晒得有点黑,脑门上掛著汗珠子。
“小宝!”张生喊了一声,衝上去一把把他抱起来。
“啊——”小宝被嚇了一跳,在空中蹬了两下腿,看清是张生,小脸皱起来,“二叔!你放我下来!”
张生不放,抱著他转了一圈,凑上去“啵”地在脸蛋上亲了一口。
“二叔亲一下咋了?”
小宝伸手使劲擦脸,一脸的不情愿。
“你鬍子扎人!”他喊。
张生摸了摸下巴,我现在有鬍子?
但他不管,又凑上去亲了一口。
小宝挣扎著要下来,两条小腿蹬个不停。
“放我下来!我要找我妈!”
张生抱著他不撒手。
“找你妈干啥?二叔这儿有好东西。”
小宝停下来,狐疑地看著他。
“啥好东西?”
张生把他放下来,从桌上拎起那包蛋糕,在他面前晃了晃。
“喏。”
小宝眼睛一下子亮了。
“蛋糕!”
他伸手就要抢,张生把蛋糕举高了。
“叫二叔。”
“二叔!”
“再叫一声。”
“二叔二叔二叔!”小宝跳著脚喊,眼睛直盯著那包蛋糕。
张生这才把蛋糕递给他。
小宝接过来,抱在怀里,小脸笑得跟花似的,刚才那点不情愿全没了。
“二叔最好了!”他喊。
张生看著他那样,忍不住笑了。
厨房里传来李仙桃的声音:“小宝回来了?洗手准备吃饭!”
小宝“哦”了一声,抱著蛋糕往屋里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张生一眼,冲他咧嘴笑了笑。
张生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个小小的背影跑进屋。
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味。
张生站在那儿,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