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晟从黑山军营返回府邸,刚进门,管家韩暹就迎了上来。
“家主,戏先生回来了。”
刘晟脚步一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早有预料。
“人在哪?”
“在偏厅候著。”
刘晟嗯了一声,径直走向偏厅。
推开门,就看到戏志才坐在那里。
这人脸色蜡黄,眼下带著浓重的青黑,身上的衣服沾著不少尘土,一看就是赶路赶得急。
尤其是那双眼睛,没了往日的神采,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沮丧。
刘晟心里有了数。
去雒阳买官的事,黄了。
其实这结果,他早就想到了。
他本就没指望能靠买官走什么正道。
之所以让戏志才跑这一趟,无非是给黄忠、徐庶这些人一个念想。
这些人都是读圣贤书出身,骨子里多少有点忠君思想。
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想走造反这条路。
现在好了,路断了。
该做的选择,也该做了。
“让他进来。”刘晟对著门外说了一句。
很快,戏志才被带了进来。
他刚迈过门槛,脚下一个踉蹌,差点摔倒。
刘晟快步上前,扶了他一把。
“辛苦了。”刘晟的声音很平静,“这事,本就不容易。”
戏志才站稳身子,对著刘晟拱手,声音沙哑:“家主,属下无能,事没办成。”
刘晟摆摆手,扶著他走到旁边的坐席坐下。
自己则回到主位,坐下。
堂里还有一个人。
徐庶。
他一直站在那里,看到戏志才这副模样,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长长嘆了口气。
那口气嘆得很重,像是把心里积攒了许久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然后,他走到另一侧的坐席,坐下。
一时间,堂里没人说话。
只有外面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刘晟没催,徐庶也没问。
两人都看著戏志才,等他开口。
戏志才喝了口旁边侍女递过来的水,润了润嗓子,才缓缓开口。
“家主,属下按您的吩咐,带了千金去雒阳。”
“原本想走老家主以前的路子,搭上张让的线。”
老家主,就是刘晟的父亲。
当年做过几年县令,在雒阳多少有点人脉。
早死了。
刘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戏志才继续说:“张让那边,一开始挺顺利。”
“他说家主是汉室宗亲,又是世家出身,只要钱给够,谋个官职不难。”
汉朝卖官鬻爵,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
但不是谁都能买的。
一得有身份,二得有门路。
刘晟这两样,勉强都沾点边,但是这边粘的也都有点勉强。
“可是……”戏志才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去,“最后还是黄了。”
“张让把金子全退回来了,还让人带了句话。”
“我花了些心思,买通了张誹的管家,才听说是范阳卢氏那边出面了,拦了这事。”
“具体是给了更多钱,还是用了別的手段,不清楚。”
“总之,事没办成。”
刘晟听完,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不奇怪。”他缓缓开口,“咱们手里握著造纸、晒盐的法子,那可是源源不断的钱。”
“范阳卢氏,还有幽州那些世家,怎么可能眼睁睁看著咱们独占?”
“办不成,就办不成吧。”
他说著,站起身,走到戏志才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这一趟,辛苦是真的。”
“去雒阳,为了这点事奔走,看人脸色,受人气,不容易。”
“其实,咱们要做什么,他们多少能猜到点。”
“想靠张让那等人遮掩过去,本就难。”
“你去这一趟,不过是尽最后一点力。”
“成了,是意外之喜。不成,也在情理之中。”
“所以,这事不怪你。”
戏志才抬起头,看著刘晟。
家主的眼神很真诚,没有一点责怪的意思。
可他心里更不是滋味。
想起这一路的奔波,想起在雒阳看的那些白眼,想起最后张让那边传来消息时的绝望。
再想到事情失败后,家主和这一大帮子人的处境。
还有那些依附过来的百姓,他们的活路……
年轻的书生,再也忍不住。
眼泪,就那么掉了下来。
“家主……”他声音哽咽,“属下……属下辜负了您的信任。”
“这么重要的事,办砸了……”
“让家主陷入险境,让那么多百姓没了退路……”
“属下罪该万死。”
刘晟看著他,摇了摇头。
“说什么傻话。”
“路断了,不是你的错。”
“现在,就剩最后一条路了。”
“走不走,得你们自己选。”
这话很简单。
但刘晟、戏志才、徐庶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官路走不通了。
剩下的,只有造反。
这件事,他们私下里不是没討论过,甚至已经做了不少准备。
可真到了要拍板的时候,还是让人心里发沉。
毕竟,那是造反。
株连全族的大罪。
戏志才和徐庶,都是读著圣贤书长大的,忠君爱国的念头,早就刻在骨子里。
要让他们彻底推翻现在的朝廷,太难了。
刘晟没再说话。
他知道,这种事,得自己想通。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两人。
过了一会儿,刘晟的目光,隱晦地扫了徐庶一眼。
就是那一眼,徐庶瞬间明白了。
他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戏志才出身寒门,当年刘晟招揽他的时候,他心里是瞧不上的。
觉得刘晟虽然是世家,但在幽州这种地方,算不上什么大人物。
他自认有才学,本该去雒阳,去京城,谋个好前程。
可现实呢?
他跑了多少次雒阳,碰了多少次壁。
那些世家子弟,凭著出身就能平步青云,他却连个机会都得不到。
受尽白眼,受尽屈辱。
直到后来在雒阳,偶然遇到刘晟。
两人聊了几句,竟然很投缘。
他才发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幽州世家子,心里装著的东西,比那些京城的大官还多。
这些年,他跟著刘晟。
亲眼看到刘晟收留流民,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方住。
亲眼看到那些走投无路的人,因为刘晟,重新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可就算这样,还是被范阳卢氏步步紧逼。
连一条活路都不肯给。
戏志才想到这里,心里的憋屈、愤怒,一下子涌了上来。
这天下,难道就只能是那些世家大族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