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
西九龙总署,会见室。
靚坤坐在长桌一侧,皱巴巴的西装领口歪斜,头髮凌乱,眼里布满血丝。才关了一晚上,下巴就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
长桌对面坐著一个穿著深灰色西装、梳著三七分头、戴著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他是洪兴长期合作的律师之一,姓陈,此刻正皱著眉头。
“不能保释?!”
靚坤上身猛地前倾,手銬哗啦作响,眼睛死死瞪著陈律师,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陈大状,你跟我说不能保释?!傻强不是已经认了吗?人是他捅的,关我屁事?我在现场怎么了?我在现场就一定是指使?我说了,我只是路过!看到手下人打架,我作为大佬过去看看,有什么问题?啊?!”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陈律师脸上。
陈律师身体微微后仰,用食指推了推眼镜,语气透著一丝无奈:“坤哥,你先別激动。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一些。”
“复杂?有什么复杂的!”
靚坤不耐地打断他:“交保释金就是了,多少钱?十万?二十万?我靚坤出得起!”
“不是钱的问题,坤哥。”
陈律师合上文件夹,摇了摇头:“警方现有的证据对你很不利。傻强虽然初步承认动手,但根据警方掌握的初步法证报告和现场勘查,死者周勤的遇害时间、地点,与你被目击出现在附近的时间高度吻合。你是现场身份最高的人,又是傻强的直接老大,按照疑点利益归於被告的原则……你很难脱掉『主谋』或『共同犯罪』的嫌疑。在这种情况下,批准保释的可能性极低。”
靚坤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神更加阴鷙:“……那又怎么样?没有直接证据!那个什么鬼证人说看见就看见了?黑灯瞎火的认得清谁?说不定是看错了,咬死口供不可信不就行了?”
陈律师轻轻嘆了口气,这也是他觉得最棘手的地方:“坤哥,问题就在这里。这位目击证人……身份很特殊。她是玛丽诺女修会的,根据警方的初步笔录,她当时正在前往一处庇护所的路上,行为合理,动机单纯,没有任何不良记录或明显偏见。在法庭上,这种证人的证词陪审团和法官採信的可能性非常高。司法实践里,神职人员、教师、医生等特定职业的证人,其可信度天然就比一般人要高一些。”
“修女……修女又怎么样?修女就不会说谎?就不会看错?”
靚坤低声咒骂了一句,但语气里已经多了些烦躁。
一个社团人员和一个修女,在普通人眼里谁的话更可信?答案不言而喻。
“而且,”
陈律师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一件事,警方今天上午发现了另一具尸体,初步確认,是昨天在你们赌场出现过的那个癮君子『大口发』。”
靚坤瞳孔微微一缩。
陈律师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也就是……在你和傻强被带回警署之前。关键是大口发在死前曾经在你们赌场出现,並且和傻强有过接触。警方有理由怀疑,他的死可能与周勤被杀案有关,甚至可能是……灭口。”
靚坤喉结滚动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立刻被凶戾掩盖:“那又怎么样?一个道友,谁知道他得罪了什么人?说不定是追债的,或者自己吸多了失心疯!关我什么事?”
“你是赌场的负责人,坤哥。”
陈律师提醒道:“大口发死前最后公开出现的地点就是你的赌场。而且,根据赌场里其他人员的零星口供,大口发当时似乎急著要找傻强,说有什么『重要消息』。警方现在已经把两起案子併案调查,理由是可能涉及同一犯罪团伙的连环灭口行为。你是这个『团伙』的头目,嫌疑最大。在这种情况下,別说保释,警方甚至可能申请將你还押候审,直到案件调查清楚。”
靚坤沉默了,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超出了他的预估。原本以为只要傻强扛下来,自己最多交点保释金就能出去。但现在,阿忠的死有修女目击,证词对他极度不利;大口发的死又暴露了;再加上警方可能已经盯上他走粉的生意……
“妈的……还真是点背!”
靚坤低声骂了一句,抬头看向陈律师,眼神一凝:“陈大状,別说这些没用的。我现在就要出去,有什么办法?”
陈律师与他对视了几秒,缓缓开口:“常规的法律途径,现阶段很难。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能够动摇甚至消灭对你不利的核心证据。也就是,那位林修女的证词。”
靚坤眼睛眯了起来,寒光闪烁:“你的意思是……”
“证人可能会因为各种原因改变证词,比如记忆模糊、受到压力……”
靚坤抬起头盯著陈律师,一字一句道:
“帮我找两个朋友带盒水果给我的、那、个、新、朋、友,我要儘快看到结果。”
“……好的。”
陈律师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靚坤看著陈律师,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类似笑容的表情,补充道:“还有,傻强那边……让他把嘴闭紧。该扛的扛,不该说的,一个字也別吐。告诉他,家里我会安排好,只要他挺住,出来之后,少不了他的好处。要是乱说话……”
陈律师点了点头:“我会儘快擬一个初步方案,在这之前,坤哥,你在里面儘量配合警方常规问话,不要激化矛盾。一切,等我的消息。”
靚坤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望著头顶惨白的天花板,眼神空洞:
“知道了,儘快。”
……………
三楼办公室。
易华伟朝林修女伸出手,笑道:“感谢林小姐的正义之举,才能顺利地將这帮混蛋绳之以法。”
“不客气…,易警官,你还是叫我林修女好了。”
伸手与易华伟轻轻一握,林修女忍不住纠正他的称呼。
“哦,不好意思,只是称呼修女感觉有点怪怪的。”
易华伟淡淡地笑了笑,隨即看向一旁的李鹰:“鹰哥,你也知道靚坤为人,有点疯,开庭前麻烦你找个伙计一起保护林修女。没问题吧?”
“没有!”
李鹰点头道:“我本来也是这个想法。”
一般的古惑仔不敢杀证人,但靚坤这傢伙是癲的,行事从来不计后果,有很大的可能性会买凶杀了林修女这个唯一的目击证人。
“啊?”
林修女诧异地看著易华伟:“易警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们担心我的安全?”
“不好意思啊,”
易华伟点点头:“你可能不知道,那个嫌疑人是社团人士,而且在社团的地位也不低。我们担心他狗急跳墙会对林修女你不利。因为你是为了做证人才会遇见这样的威胁,我们必须对你的安全负责。”
林修女皱了皱眉头,以为易华伟夸大其词,婉拒道:“我想…没这个必要吧?”
“呃…目前林修女你是这个案子的唯一目击证人。”
李鹰开口解释道:“你的口供对李乾坤很不利,如果他想脱罪的话,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你无法出庭作证。”
眨了眨眼睛,林修女摇摇头:“我想他…阻止不了我上庭吧?”
对於林修女的天真,李鹰有些汗顏,苦笑道:“也许…你出庭之前会遇见什么意外或者危险呢?”
林修女坚持道:“我想,不会有什么意外吧?”
一旁的马龙忍不住道:“他肯定会找人干掉你的!”
“咳咳!”
易华伟瞪了马龙一眼,转头看向林修女,温和道:“关於你的意愿呢,我们会尊重。但是我们也要顾及到你的安全。这样吧,在不妨碍你的正常生活之下呢,这位李sir会带人在修道院外面保护你。好不好?”
“那……隨便你吧。”
林修女看著易华伟认真的眼神,犹豫了一下,才点了点头。
李鹰点头道:“这样就好了嘛,放心,林修女,我们不会打扰你的生活。”
“希望吧。”
林修女淡淡点了点头:“我现在能走了吗?”
“当然,隨时可以。”
易华伟看向李鹰:“鹰哥,麻烦你跟阿敏送林修女回去,记住,一定要保护好林修女的安全。……另外,不能打扰修道院的生活。”
“啊!?……yes,sir!”
“好了,靚坤和傻强暂时关在下面,但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待李鹰三人离开后,易华伟转过身,面向办公室里剩下的几名手下。
“阿正,旺哥。”
两人立刻挺直了身体。
“你们两个负责调查大口发的死因。”
易华伟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刚送来的初步报告:“法医科的初步结论,大口发死於机械性窒息,颈部有勒痕,死亡时间在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尸体被丟弃在深水埗通州街公园后巷的垃圾堆里,发现时已经开始出现尸僵。”
顿了顿,眼神冷峻:“发现尸体的清洁工说,尸体被几个黑色大型垃圾袋包裹,但包裹得很粗糙,像是匆忙间完成的。这不符合专业杀手处理尸体的手法,更像是……临时起意,或者负责处理的人不够『专业』。”
方正迅速领会:“易sir,你的意思是,杀大口发的人,可能不是靚坤平时用的那些『专业人士』,而是他临时指派,或者……就是赌场里的某个手下?”
“很有可能。”
易华伟点头:“大口发昨晚出现在赌场,见了傻强,之后不久就死了。靚坤和傻强隨后被捕。时间线上,杀大口发的人,必须在靚坤和傻强被我们带走之前就接到命令並执行。这个人要么是靚坤非常信任的心腹,要么……就是当时也在赌场,並且听到了什么。”
陈家旺皱著眉,接口道:“赌场当时人很多,很乱。但大口发是去找傻强的,他们的接触应该有人看见。如果我们能找到当时在场、並且可能目睹了他们接触过程的人……”
“这就是你们的突破口。”
易华伟点点头:“去查。从大口发的社会关係开始,查他最近接触过什么人,欠谁的钱,和哪些拆家有来往。同时,重新询问昨晚赌场里所有的工作人员,以及那些被我们带回来问过话的赌客。重点是有没有人看到大口发和傻强之外的人接触?有没有人注意到赌场里有什么人中途离开,或者行为异常?特別是傻强手下那几个贴身的马仔。”
“明白,易sir!”
方正和陈家旺齐声应道。
“记住,”
易华伟补充了一句,语气加重:“靚坤杀大口发,很可能是为了灭口,我猜测是因为大口发知道阿忠是臥底的消息。如果能找到杀大口发的凶手,並且建立他和靚坤之间的指令链条,那对指控靚坤主使杀害周勤將是极其有力的旁证。这案子,我要铁证如山,让他这辈子都別想出来。”
“yes,sir!”
方正和陈家旺对视一眼,他们很清楚,这不仅仅是查一桩谋杀案,更是为牺牲的同僚討回公道。
“泰哥。”
易华伟的目光转向另一侧。
刘泰闻言上前一步:“易sir。”
“联繫nb,让他们立刻派人过来。”
易华伟手指敲了敲桌上关於靚坤涉嫌贩毒的情报匯总:“周勤生前提供的关於靚坤走粉、与东星白头翁接触、货仓可能在九龙城寨旧区的情报,全部移交给他们。告诉他们,嫌疑人傻强现在就在我们的扣留室,他是靚坤散货渠道的负责人。nb的人可以隨时提审他,围绕毒品交易进行问话。”
刘泰有些迟疑:“易sir,全部移交?那我们……”
“我们主攻凶杀案。”
易华伟明確道:“但靚坤的罪名,越多越好,越重越好。毒品案由nb主导,我们提供一切必要协助。傻强身上背了谋杀指控,心理防线更容易突破。nb的专业审讯,很可能从他嘴里撬出毒品交易的具体细节,甚至货仓位置。这对我们指控靚坤作为主谋,同样有帮助。记住,跟nb的陈sir沟通时,態度要合作,但也明確一点:关於傻强涉案的任何进展,必须与我们共享。”
“明白,我这就去联繫陈sir。”
刘泰点头,立刻走向自己的办公桌拿起电话。
最后,易华伟的目光落在马龙身上。
马龙站得笔直,眼中带著跃跃欲试的战意。
“阿龙,给你一个任务,去找o记的张sir,我们要和他们执行联合行动。”
“易sir,什么行动?”马龙眼睛一亮。
“扫场子!”
易华伟语气平淡,却蕴含著风暴:“洪兴在旺角的所有场子,特別是靚坤名下或者跟他有直接关係的酒吧、夜总会、游戏厅、地下赌档、马栏……所有偏门生意,有一个算一个。”
马龙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兴奋又有些不敢置信的表情:“全部?易sir,这动静会不会太大了?旺角是洪兴的重要地盘,场子几十间不止,而且背后可能还牵扯其他堂口……”
“就是要动静大。”
易华伟眼神冰冷:“一个矮骡子,敢动我们警方的线人,这就是对整个警队的挑衅!如果警方没有一点表示,以后还有哪个臥底敢深入虎穴?”
顿了顿,斩钉截铁道:“这是李sir亲自批准的行动。理由就是打击三合会非法活动,维护社会治安,特別是针对与近期凶杀案嫌疑人有密切关联的社团场所进行高密度巡查。我要你带人从今晚开始,连续一个月,每晚不定时、不定点,高强度扫荡洪兴在旺角的所有场子。查牌、查身份证、查消防、查卫生……用尽一切合理合法的手段,让他们做不成生意!”
“关灯一个月?”
马龙咂舌,这惩罚对以偏门收入为主的社团来说,绝对是伤筋动骨。
“没错。在没有得到我和李sir的明確命令前,行动不得停止。”
易华伟盯著马龙:“我要所有的古惑仔都知道,动了我们警察的人,是要付出代价的。我要洪兴其他堂口的人,甚至其他社团的人都看著,这就是下场。记住,行动要合法合规,但態度可以强硬。遇到反抗,依法处理。遇到投诉,报告我来写。遇到媒体……统一口径,警方严厉打击黑社会违法犯罪活动,维护法治。”
马龙胸膛一挺,大声道:“yes,sir!保证完成任务!我一定让那帮蛋散知道厉害!”
“去吧,动作要快,声势要大。”
易华伟挥了挥手。
“yes,sir!!”
马龙咧嘴一笑,转身就风风火火地衝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