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咸阳宫內灯影绰绰。
嬴政坐在蒲团上。
殿內只有他一个人,烛火跳了几下,投射在身后的影子也一同晃了晃。
自回宫之后,他就一直坐在这里。
面前的御案上堆著几卷展开的竹简,都是今天送来的奏报。
但是他一份都没看进去。
烛火再次跳动,嬴政抬起头,看向门口。
李斯捧著一份竹简,从门外快速走进来,跪在嬴政面前。
“陛下,这是那小子的信息。”
李斯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起来吧。”
嬴政抬起手,把袖摆朝后放去,腾出空间接过李斯手上的竹简。
李斯恭恭敬敬的站在一边,只是脸色还有些发白。
白天那场惊嚇,显然还没完全缓过来。
嬴政展开竹简,上面的字很密,是李斯亲自写的。
“韩硕,三川郡阳城县人(现河南洛阳附近),父病故,母改嫁……”
洋洋洒洒的內容记满了竹简。
嬴政轻轻皱起了眉头。
嬴政放下手中的竹简,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韩硕那张脸。
还有那理直气壮的语气。
“不是咸阳人士?那为何会来此认亲?”
“回陛下,那处院子主人叫韩老三,户籍登记上,在其病故前几个月,韩硕母亲改嫁与他,也算是韩硕的……额……”
“假父?”嬴政的声音很淡,但从他嘴里说出来,莫名的带著一抹寒意。
“臣……臣失言……”
李斯的头埋的更低了。
嬴政没搭理李斯,他只是眯起眼睛,脑袋中不断串联所有的信息。
三年前病故?这韩老三打了一辈子光棍,临死前塞了个儿子给自己?
“斯,你怎么看?”
“臣以为,一名逃难的女子带著孩子一路顛沛到咸阳,寻到韩老三,掛了改嫁的名,给孩子上了户籍,等长大些送去参军……”
李斯结合自己调查到的信息,將整件事的脉络梳理了一下。
“臣以为,这仅仅是一名母亲,在为自己的孩子,找一条活路而已。”
李斯说完,將头低下。
“找一条活路?”
嬴政重复了一遍李斯的话,他想起白天韩硕那张沾满灶灰的脸。
又想到了自己做质子时,在河边倒映出满脸伤痕的脸。
“寡人的活路找到了,你的呢?”
一个逃难的女子,顛沛流离,忍辱改嫁。
那个傻小子在战场上伤到了脑袋。
他的活路,在推开那扇不属於他的门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断了。
“斯,你说,那小子要是知道了,他娘已经死了,他那个假父也死了,而寡人是个冒牌的,他在这个世上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他会怎么?”
李斯张了张嘴,下意识的想要回答“臣不知”,但是看到嬴政那双眼睛,又收了回去。
“他……臣以为,他大概会……哭吧。”
“哭?”
嬴政又不说话了,李斯也习惯了嬴政的节奏,没人能知道始皇帝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跪坐著,一言不发,整个大殿只有二人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嬴政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头有些痛了。
就在这时,门口出现一道身影,端著个铜盘小心翼翼的走进来。
“陛下,时辰到,该服丹了。”
来人是中车府令赵高,端著的盘子被平举在嬴政面前。
上面是一个雕刻著龙纹的迷你丹炉。
嬴政睁开眼睛,熟练的打开炉盖,將里面的丹药取出,夹在手指上。
李斯抬眼看了一下被嬴政捏著的丹药,脑海中想起了白天的遭遇。
身子忽的一抖,又连忙把头埋低。
关於仙丹的事,他不敢多说。
嬴政看到了李斯的异常,即將放入口中的丹药也停下了动作。
他盯著那枚丹药,红彤彤的,光泽鲜亮。
只是一想到韩硕说过的话“这是毒药……所以始皇帝没几年了啊……”
嬴政的手微微用劲,滚圆的丹药竟被逐渐捏扁,表面出现一道道裂痕。
赵高在旁等了许久也没见始皇帝服丹,疑惑之余定睛一瞧,嚇了一跳。
“陛下!这……这可是……”
嬴政猛地抬眼,目光中带著无边的威压,死死的盯住赵高。
赵高“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臣失言……求陛下恕罪……”
“滚下去。”
赵高退下了,是湿著裤襠走的。
咸阳宫內又只剩嬴政和李斯了。
“斯,还记得白日寡人让你寻的小动物吗?”
李斯一愣,连忙拱手:“回陛下,臣寻得稚兔若干……”
嬴政点头直接打断了李斯后面的话:“去,带过来。”
李斯呆了一下,又赶忙起身,朝殿外走去。
…………
夜色渐深,韩硕躺在木板床上,怎么也睡不著。
外面那两棵枣树被风推著摇,发出沙沙的声音。
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很快也归於平静。
实在睡不著,韩硕一个骨碌爬起来,坐在床边,对著窗户发呆。
白天的事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自己这个爹到底什么来头啊,甭管在哪个年代,能有个贴身管家,都不是一般人啊。
“难道说自己要时来运转了?当一个富二代?”
想著想著,韩硕露出一抹傻笑。
“不对啊,富二代能让我住这么破的小院子?怎么著也得弄个三进的院子吧……”
“难道说……其实我是……私生子!?”
我giao啊!这么一想好像有点通了。
“所以说,我爹这次来,只是微服私访?不是不是,皇帝才用微服私访,这个应该叫……叫秘密私会?”
韩硕脸色变了又变,这么说好像有点曖昧了。
他重新躺下,用手挡住眼睛。
“管他呢,反正他是我爹,我是他儿子,打断骨头还连著筋呢。”
“就是老爹染上丹药这一口……麻烦啊。”
先把丹药停了,然后锻炼身体,调整膳食,多喝水,哦对,要叮嘱老爹得喝开水……
想著想著,韩硕的手掉在身旁,陷入了沉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