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乱葬岗的时间过得很慢。
韩业白天在破屋里调息养伤,晚上用业瞳观察四周,防备追兵。
真气核每天都在运转,將內气输送到断裂的肋骨和肩胛骨处。
断茬处从最初的刺痛变成酸胀,再从酸胀变成麻痒——骨头在癒合。
两天后,他试著活动了一下左臂。
骨裂处已经能承力,只是还有些发紧。
三天后,断裂的肋骨完全癒合。
韩业攥了攥拳,骨节的爆响声比以前更脆,力道也更足。
伤势恢復的同时,他也在用业火温养经脉。
250朵业火中的一小部分被调出来,顺著经络缓慢流转,將那些细小闭塞的支脉一一衝开。
除此之外,丹田中的真气核比刚突破时大了一圈,旋转的速度也更快,八品初期的境界越来越稳固。
在养伤期间,老仵作每天早晚各来一次,送饭送药。
饭食很简陋——粗粮饼子、醃菜、偶尔有一碗没放盐的野菜汤。
韩业不挑,全吃乾净。
换药的时候,老仵作会隨口讲一些仵作的基本功。
“人的身体,骨头两百零六块,筋脉十二条主脉,死穴三十六处。”
他一边给韩业上药一边说,手指在他背上点来点去。
“这个地方,肺俞穴,一掌拍下去,肺叶震裂,嘴里吐血沫,这个地方,命门穴,力道透进去,下半身就废了。”
老仵作的手指乾瘦冰凉,但每一处穴位都点得极准。
韩业认真听著,將这些知识与业瞳的战斗直觉结合。
过去他杀人全凭力量碾压和身法闪避,现在他开始理解——为什么黑煞掌要攻气舍、中府、章门三穴,为什么独眼龙把它当成保命底牌。
这些穴位是人体最薄弱的环节,攻击这里,能以最小的代价造成最大的伤害。
“我年轻时跟过一个好师傅,本想把这些传给儿子。”
老仵作讲完一个穴位,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停在韩业肩胛骨的位置。
“我儿要是还活著,该像你这么大。”
韩业没有说话。
老仵作也没再说什么,把药敷好,用麻布缠紧,站起身走了。
......
与此同时,黑棘县內,赵虎的搜查没有停止。
城门口加派了人手,大街小巷贴满了通缉令,就连城外几处废弃的庙宇和山洞也有人去翻过。
但那个杀了魏阎王的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唯一的好消息,是抓回了一部分从县狱逃出来的囚犯。
城东一处废弃的磨坊里,兵丁找到了几个躲藏了两天的逃犯。
他们缩在磨盘后面的稻草堆里,浑身发抖,饿得连站都站不稳。
赵虎亲自审问,严刑拷打。
很快有人撑不住,张了嘴。
“韩……韩业,那个人是韩业!把我们放出来的是韩业!”
赵虎手里的笔顿住了。
韩业?
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
几天前县狱上报过一桩案子——一个叫韩业的穷小子醉倒在赵府后巷,赵家公子赵世杰死於同一时间同一地点,韩业因重大作案嫌疑被判了斩立决。
一个被屈打成招的死囚,竟然杀穿了整座县狱,还把八品內气境的魏阎王给杀了?
这根本没有可能!
但赵虎还是立刻放下笔,连夜赶往县衙。
县衙后堂,灯火通明。
马守正听完赵虎的稟报,沉默了很长时间。
“韩业?”马守正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那个废物?”
“是,逃犯中有人认出了他。”
赵虎顿了顿,“属下查过他的底细,无父无母,没进过武馆,没拜过师,在黑棘县街头混了十几年,唯一练过的可能就是混混们都会背几句口诀的《强身三式》。”
马守正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一个只会《强身三式》的街头混混,一天杀穿整座县狱,还杀了一个八品內气境的典狱官?你信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赵虎听出了那层平静下面的东西——某种近乎贪婪的好奇。
赵虎低头,不敢回答。
“要么,那个人根本不是韩业,要么......他身上藏著秘密。”
“回去重新审,確认那个人究竟是不是韩业!”
“还有,加大搜查力度,乱葬岗、废弃庙宇、西边的山林,一处一处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赵虎应了一声,迟疑了一下,“大人,那些抓回来的逃犯……如何处置?”
马守正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之前不是说过了吗?让他们给魏阎王陪葬。”
赵虎低下头:“是。”
他转身走出后堂,身后的门缓缓关上。
当天夜里,被抓回来的几个逃犯,没有一个再活著出现。
......
乱葬岗。
韩业从老仵作手中接过一碗野菜汤,喝了一口,寡淡无味。
他放下碗,沉默了片刻。
“你听说过恶念结晶吗?”
老仵作正在捣药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东西?”
“见过。”
老仵作沉默了一会儿,把捣药杵放下,擦了擦手上的药渣。
“我知道的不多。”
他坐到门槛上,望著远处黑黢黢的坟包。
“马守正以前有一个亲信,有一回他从县衙出来,喝得醉醺醺的,提到过一嘴恶念结晶的事情。”
“我后来打听了一下,有人说那是从囚犯身上『提炼』出来的东西,能帮著涨修为。”
“具体怎么做的,没人知道,只听说那东西沾了人命,邪门得很。”
老仵作转过头看著韩业。
“你也想要那个?”
“不想要,只是想弄清楚。”
老仵作点点头,没再追问。
......
两天后,一辆马车从县城方向驶来,停在乱葬岗边缘。
车上下来五个人,领头的是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脸圆肚大,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此人是贾管事,县丞钱通的手下。
后面四个是差役,腰间掛著刀,走路的姿势摇摇晃晃,像刚喝过酒。
他们还没走近,藏在屋子里的韩业就听到了笑声和骂声。
韩业透过屋子的缝隙往外看去。
脸圆肚大的中年男人头顶的业轮黑红相间,浓厚翻涌,雾中闪过鞭子抽在赤裸脊背上的画面、女人被按在桌子上的画面、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画面。
另外几人也不是什么善茬,头顶业轮顏色同样不浅。
“老吴头!老不死的还活著呢?”贾管事扯著嗓子喊。
老仵作听到声音,急忙从义庄里出来,弯著腰,脸上堆著討好的笑。
“贾爷来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少废话。”
贾管事挥挥手,“县里出现了一件大案,你最近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
老仵作搓著手:“没,没看见,这地方除了死人就是野狗,活人不爱来。”
贾管事哼了一声,目光扫过那排破屋。
“隔壁那间,里面有人吗?”
老仵作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笑容不变。
“哪能有人啊?那间屋子脏得很,又臭又潮,老鼠都不愿意待,几位爷还是別进去了,脏了鞋。”
贾管事没有理他,朝一个差役努了努嘴。
差役走过去,一脚踹开门。
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灰尘纷纷扬扬。
屋里黑洞洞的,確实有一股酸臭味。
差役捂住口鼻,粗略扫了一眼,退出来。
“没人。”
贾管事这才放心,拍了拍老仵作的肩膀,力道不轻,拍得老仵作身子歪了一下。
“老实点,別整什么么蛾子,下个月的俸银,再拖就別想在这儿待了。”
老仵作点头哈腰:“是、是,一定按时交。”
贾管事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歪著头看著老仵作。
“你那个儿子,当年还想举报马大人?哈哈哈,真是不知死活,你说他要是还活著,看到你现在这副模样,会不会气得再死一回?”
老仵作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抽动了两下,没有接话。
几个差役跟著笑起来,笑声在乱葬岗上空迴荡,惊起几只乌鸦。
贾管事摆摆手,五人沿原路返回。
笑声渐渐远去,韩业从破屋的房樑上无声落下。
老仵作站在义庄门口,目送那几人远去,手在发抖。
他低著头,盯著自己乾枯的手指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身走进义庄。
韩业跟了进去。
“那几个人的底细,你知道多少?”
老仵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还有没散尽的恨意。
“贾仁,钱通手底下的狗,管著县里的赌场和青楼,逼良为娼、放高利贷、打死过人——什么都干,后面那几个,跟他一样的货色。”
韩业点点头。
“你怎么……”
老仵作看著他,欲言又止。
韩业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出义庄,朝贾仁离开的方向追去。
......
贾仁五人的脚程不快,一路上嘻嘻哈哈,还在谈论刚才的事。
“老吴头那副怂样,看著就噁心。”
“他儿子要是还活著,老子也要在他面前把他儿子的腿打断,看他还笑不笑得出来。”
“哈哈哈——”
笑声中夹杂著更不堪的內容。
某户人家的女儿被他们“占了便宜”之后投了井,某个交不起赌债的穷汉被他们打断了手脚扔在路边,上个月打死的一个乞丐,尸体就扔在这乱葬岗里,连埋都没埋。
韩业跟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脚下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