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坝外那两口陶缸,三天就磨出了规矩。
清早鸡叫过第二遍,第一担空桶就到了,扁担搁在缸沿上,绳子还没解开,人先朝灶屋方向喊一声婶子早。陈母应著,手里还攥著锅铲,探头看一眼缸里水位,嘴上念一句慢点舀,莫把底搅浑。
到了傍晚人最多,三四副扁担挤在院门外,桶口碰桶口,叮噹直响,有人蹲著等,有人站著摆两句閒话,旧葫芦瓢在缸里一沉一起,水声清脆。
竹管口那股水线还是日夜不停,从后山方向一路跑下来,落进缸里溅出细碎水花。
有人挑完水走的时候,会在院坝边放点东西。两个鸡蛋搁在门槛上,用草叶垫著,是那个家里老人病了的婶子送的,她嘴上说不是买水,是心意,说完就走,背影还有点不好意思。也有人把一小把青菜放在墙根底下,叶子上还带著露水,没留名字。
唐书记路过时停了一脚,看了看缸里的水位,又看了看竹管口,点了点头,没多说,走了。
可规矩这东西,定下来容易,守起来就不是那回事了。
第三天下午,有个汉子把桶直接伸到竹管口底下接,嫌缸里舀的慢,陈子云从坡上下来正好撞见,走过去把桶挪开,语气不重但很硬。
“缸里舀,管口不能碰,歪了全村都没水。”
那汉子脸上掛不住,嘟囔了句嫌麻烦,提著桶走了,走出去老远还回头看了一眼。
第四天,有小娃子拿树枝去戳竹管口玩水,水花溅了一地,陈子云喊了一声別碰,娃子嚇得跑了,他妈从路边赶过来,脸上笑著赔不是,可那笑里带著点不自在。
“娃儿不懂事,你莫跟他一般见识。”
陈子云说没事,可那婆娘走远了以后,跟旁边人嘀咕了一句。
“管得也太宽了,又不是他家的井。”
这话声音不大,风一吹就散了。
傍晚,晒穀坝边上纳凉的人又多起来。
天还是热,屋里闷得慌,板凳搬出来,蒲扇摇著,有人嘴里叼根草茎,有人光著膀子拍蚊子,说话声懒洋洋的,像是隨口扯淡。
李二狗坐在最边上,背靠著一棵歪脖子树,腿翘著,手里剥一颗花生米,剥完往嘴里一丟,嚼得嘎嘣响。
他先不提陈子云,顺著別人的话接。
有人说今天挑水排了好一阵,他就笑著点头,“是噻,人多嘛,水就那么多。”
有人说陈家那竹管確实顶用,他也跟著夸两句,“有本事,这个我认,人家跑那么远砍竹子接水,不是谁都干得出来。”
话锋一转,他把花生壳往地上一弹。
“不过我就是有个事想不通。”
旁边有人接,“啥事?”
李二狗眯著眼,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见。
“黑水沟那个水,是他陈子云家的吗?”
这句话一落,边上安静了那么一瞬。
有人没反应过来,有人嘴里的草茎停了停。李二狗继续说,语气还是那种隨口聊天的调子。
“竹子是后山砍的,后山是大家的吧,水从山里头流出来,流到谁家门口就算谁家的?那以后山里的东西是不是都能先占先得?”
有个汉子接了句,“话也不是没道理。”
另一个人跟著点头,“他现在给挑,是他心好,哪天不给呢?”
李二狗把最后一颗花生米丟进嘴里,嚼碎了才开口。
“你们还记不记得前些天周家堰塘,那塘子好歹是周家承包养鱼的,人家都给挑,黑水沟这水,他陈子云凭啥一个人接到家门口?”
这句话像根针,不深,可扎的地方准。
周石头就坐在三步远的地方。
他本来低著头,手里拿根草茎绕来绕去,听到周家堰塘几个字,手指一紧,草茎断了。
他没抬头,可耳朵竖得笔直。
李二狗像是没看见他,继续跟旁边人说。
“我又没说陈子云坏,我就是觉得这事吧,水路在他家院坝边,开不开还不是他说了算,今天高兴给你挑,明天不高兴呢?”
有人小声嘀咕,“那倒是,万一以后他拿水说事......”
“可不嘛。”李二狗摊了摊手,一副公道人的模样。
人群慢慢散了,有人打著哈欠回屋,有人还在那拍蚊子。李二狗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像是要走,路过周石头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
“你前头拦他,是不让树跟人抢水,没错。”他只是侧著身子,声音压得很低。
周石头没吭声。
李二狗又说,“现在他把山里的水接到自己家,倒成好人了,你周家堰塘给人挑水,没人记你,他陈家摆两个缸,倒人人夸他。”
“这公平吗?”
周石头攥著断掉的草茎,指节发白。
李二狗拍了拍他肩膀,力道很轻,像兄弟间隨口一句。
“我又没让你真把水断了,你去把一截管子挪开,让大家看看,这水路到底是谁说了算,他要真大公无私,就该把水路交给村里管。”
说完,他就走了,脚步轻得像没来过。
周石头一个人坐在那,蒲扇也不摇了,盯著地上那堆花生壳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唐雪照例上坡帮陈子云巡水路。
两人沿著竹管往上走,她在前头扶管子,他在后头查接口,配合得很顺,不用多说话。
走到第二道石坎那段时,唐雪忽然停住脚。
“昨晚晒穀坝那边,李二狗又在嚼舌根。”她没回头,声音压得低。
陈子云手上没停,麻绳又勒了半圈,“说啥了?”
“说黑水沟的水不是你家的,说竹子是后山砍的,说你占了集体便宜。”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周石头也在。”
陈子云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没有意外的表情。
“水一旦成了命门,就一定有人惦记。”
唐雪转过身看他,眉头拧著,“你这几天晚上还是去看竹管,我总觉得有人要起歪心。”
陈子云点了点头,没多说。
唐雪站在那,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蹦出一句。
“我不是担心你,我是担心那八十株树。”
陈子云看她一眼,嘴角动了下。
“树知道了,肯定谢你。”
唐雪愣了一瞬,脸上的紧张一下被气跑了,顺手摺了根细树枝,轻轻抽在他胳膊上。
“你少贫!”
竹林里水声细的响,风从管子上头掠过去,带著一股潮气,两个人一前一后继续往上查,谁也没再提李二狗的事。
可陈子云心里那根弦,已经绷上了。
他不是没想过会有人动水路的心思,从把水分出去那天起,这条路就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了,给的越多,惦记的人就越多,惦记久了,就有人觉得这是该得的。该得的东西被人管著,就有人不舒服。
等攒够了,就有人要闹。
他看得清,可看清了也只能先守著,没证据的事,吵不出结果。
今天夜里,山风从对面吹过来,不带潮气,只有乾燥的热。
周石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窗纸被风吹得哗啦响。
他想起白天挑水的人从陈家院坝出来,桶里水满当的,脸上带著笑。想起唐雪站在陈子云身边,两个人一前一后查竹管,配合得跟一家人似的。想起李二狗那句话,凭啥水路他说了算。想起自己前头拦水那回,被全村人戳脊梁骨,被自己爹当面啐了一口。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半天,又坐起来。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墙角那把旧柴刀上,刀口钝了,刀柄磨得发亮。
他盯著那把刀看了很久。
不是最锋利的那把,砍不断粗竹,顶多能把麻绳割开,把接口撬松。
他也不是真想把水路毁了,他只是想让所有人看,这水路不该是陈子云一个人说了算的。
他只是想出一口气。
周石头摸黑起身,把旧柴刀別在腰后,推开门,朝后山竹水路的方向摸了过去。
夜风裹著他的脚步声,很快就散进了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