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花的事儿刚稳当下来,唐书记一大早就来了。
他没先进院坝喝水,也没看桌上那些帐,背著手,自个儿顺著坡道往上走。他看的细,先看新立起来的防风障,又看树行间那些绑的整整齐齐的细竹雾管,最后蹲到套种的花生垄边,捻了点湿土在指尖上搓了搓。
等转完一圈回到院里,他才端起搪瓷缸灌了一大口水,眼睛却一直盯著陈子云。
“你这摊子现在......可不光是种几棵树那么简单了,我盘算著给你多招点人。”
陈子云没接话,就等他往下说。
“有水路,有工棚,有用工,有出货,有技术,还有帐。”唐书记把搪瓷缸往桌上重重的一放,“再这么散著跑,你一个人身上就是拴十根绳子,也迟早得乱套!”
这话说的重,可真就是这么个理儿。
唐书记把院里几个主事的,还有村里爱看热闹的全叫到了院坝里,开门见山的说。
“我今天来,不是给陈家站台,是想说句公道话。”他扫了眾人一眼,“陈子云这套路子,大家也都看见了,枇杷能进县,苹果眼看也要成了,这是咱龙门乡的头一份。”
他顿了顿,语气就变了。
“可队里还有那些没人管的閒坡,与其长草,不如也往这条路上靠,先纳进规划里,不管是育苗,还是做套种,总比荒著强。”
这话一出,院坝里先是一静,跟著就炸了锅。
“书记,这是要让咱也跟著种?”
“那敢情好啊!我家后山那片就閒著呢。”
“是不是谁家有坡就能跟著干,工钱咋算?”
场面一下就热了起来,人人眼里都冒著光,刘算盘眼珠子转的最快,往前凑了半步,想把话头接过去,“书记,这事是好事,可以慢慢议,大傢伙都......”
他话还没说完,陈子云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一下就把所有人的嗡嗡声都给压下去了。
“书记,这事能做,但不是现在这么做。”
院坝里瞬间一静,所有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陈子云看著眾人,语气平淡,但没留一点商量的口子,“真要纳进来,就得先有我陈子云的规矩。”
话音刚落,唐雪啪一声把桌上的帐本合上了。
那声音不大,但就像一道雷,把所有人的贪心跟乱糟糟的念头都给劈断了。
她站起身,看著满院的人,声音清亮,“对,不然到时候大家种的参差不齐,然后全又打的陈家水果的名號,那子云辛苦经营的口碑就全没了。”
“先富確实可以带动后富,但是得先有章程。”
院里一下更静了。
唐雪没看別人,只把帐本往前一推,一条一条的往下说,声音不快,但每个字都砸在了人心里头。
“谁家閒坡能签,签多久,按什么价,不能一窝蜂上。同时也要等明年果子结果卖完,看要不要扩果园,今年先暂时照顾好子云这两个果园就行了。”
“进园子干活,谁能碰果,谁只能清沟,谁干活偷懒,谁手脚不乾净,都得记著,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
“领东西,草绳,竹篾,肥料,都得签字按手印,出了工棚就得认帐,不能回头说没拿。”
“最要紧的,果子出山,价钱,走向,谁说了算?要是今天听你的,明天听他的,这生意就不是生意,是乱帐。所以只能听子云定的价。”
她一口气说完,满院坝的人都没接上话,连唐书记都看著自家闺女,眼神里头,多了点陌生。他没想到,这丫头心里已经装了这么一整套东西。
王木匠听完,往前站了一步,是对著陈子云问的,“后头真要扩,就得有个正经仓,不然草帘,果袋,木箱,麻绳全乱堆,雨一来就全废了。”
陈子云点了点头,“王叔想的周到,这事我准了,回头你画个图,我批料。”
冯二婶也跟著开了口,她问的最实在。
“那章程里,得写上咱女人的活吧?不能光是男人抡锄头记工,我们送水拣袋,也该有个数。”
“婶子提的这事,我也想到了。”陈子云看向唐雪,“唐雪,记上,女工单列一栏,按活分级,谁都不含糊。”
他话一落,这事就算定了。不是商量,是分派。
刘算盘脸上的精明劲一下就收了,他看著唐雪,又看看桌上那几本厚薄不一的帐,心里那点想搅浑水的心思,彻底没了。他赶紧改口,跑回家拿来纸笔,坐在桌边,嘴里念叨著什么“权责分明”,什么“违者必究”,还真让他理出了个大概框架。
王木匠则拉著两个短工去量地,嘴里盘算著仓房要多大,顶要多高,窗户开在哪边才不返潮。
冯二婶把村里手脚麻利的妇女名字一个个报给唐雪,谁会扎草帘,谁拣袋子细心,谁能熬夜,她心里门儿清。
整个院坝,头一次这么忙,但一点不乱。
章程的初稿,到傍晚才落下来。
唐雪拿给陈子云看过,又拿给唐书记看。唐书记接过去,一个字一个字的往下看,看的特別慢,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嚼一遍。
看到“统一品种,统一技术,统一销售”那条,他手指在纸上点了点。再看到“用工採录,违者清退”,他抬头瞅了陈子云一眼。
最后,他拿起笔,准备在落款处签字。
可那支笔到了纸上,他手腕却轻轻的顿住了。
唐书记没有立刻落笔,而是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院坝里每一张脸,扫过那些曾经看笑话的,使绊子的,说风凉话的面孔,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到陈子云身上,眼神里头情绪复杂的一笔,有感慨,有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石头终於落了地的踏实感。
他定定神,深吸了一口气,终於把“唐振华”三个字,重重的写了下去。那力道,感觉都要把纸给戳穿了。
签完,他没立刻抬头,盯著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像是要把这几年的所有压力,观望,还有期望,都给摁进这墨印里头。
过了半晌,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陈子云,嗓子都哑了点。
“子云,当年借你的那两百块,我没看错人。”
这话一出来,院坝里所有人都跟被闷头来了一下似的。
老陈坐在门槛边,手里的烟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眼眶子一下就红了。
周石头站在墙角,咧著嘴,却没笑出声。
冯二婶偷偷拿袖子抹了把眼角。
这一路走来,看笑话的,使绊子的,说风凉话的,全都过去了。到今天,唐书记这一句话,就好像把这些日子所有的委屈跟辛苦,全给了一个最响亮的说法。
陈子云看著唐书记,没说客套话,只重重的点了点头。
村里有人看章程签了,心里又活泛起来,凑上来问,“那书记,咱是不是也能跟著种了?”
陈子云没等唐书记开口,自己先接了话。
“现在写章程,是为了把手上这摊事跑顺,不是让全村都上车。”他声音平平的,但就是能压住场子,“路要一步步走,谁想搭手,有活干,有工钱结。谁想乱伸手,章程里也写著,没门。”
那人脸上的热乎劲,一下就退了半截,却也不敢再多问。但更多实在人却觉得这规矩好,当场就问怎么报名进果园干活。
毕竟,规矩立住了,钱才能赚的安稳。
人散的差不多了,唐书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摊开的帐,跟那份刚压上红手印的章程。
“规矩立住了,你这摊子,就不是谁想进就进,想退就退的地方了。”他说,“往后,这也能给你挡不少事。”
陈子云心里清楚,唐书记这话,既是在抬他,也是在给他上担子。
他看著那份章程,上面一条一款,都是从这片山里,一锄头一锄头的,一笔帐一笔帐的,硬生生趟出来的路。
这条路,才刚开了个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