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先回观里。”
叶淮南笑著拍了拍林文远的肩膀,脚步没停。
只是他眼角的余光,已经把刚才那片林子的方向记在了心里。
一路回了雷音观,他先给林文远找了身乾净的衣物,又烧了锅热水让他洗澡。
等林文远收拾妥当,天已经黑了。
叶淮南没跟他多聊,只说累了就先歇著,自己转身就又出了门。
他得去刚才那片林子,看看那黑影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相信自己是不会看走眼的,刚才路上那一闪而过的黑影,百分百是一只鬼物。
若不是自己观想修炼的雷法对鬼物有著天然的克制,还真发现不了对方。
催促清虚子、林文远二人和自己一起先回道观,就是为了测试鬼物的目標是自己等人,还是这个小镇。
既然没有跟著回道观,那事情的性质就有点严重了。
这只鬼物来到落风镇,就如此谨慎,懂得隱藏自身的存在。
多半是类似於当初仕女图中的那只画中鬼一般,有著不俗的灵智。
一只实力不俗、还有灵智的鬼物,居然隱藏自身藏在小镇外。
叶淮南很好奇对方想做什么。
难不成这是一个探路的,可能跟著更多的鬼物,它现在还有所忌惮,不敢动手?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用不了多久,等它们摸清了底细,就该衝进来了。
只是现在,镇上没人察觉。
叶淮南也不能乱说,说了只会乱了人心,反而给了对方更早的可乘之机。
林文远这边刚洗完澡,换上乾净的衣服,整个人都鬆了口气,没敢乱跑。
他刚到,连观里的规矩都没摸清楚,哪敢自己就张罗別的,办义塾这么大的事,他也不敢自己做主。
不管是用哪间屋子当教室,还是教孩子什么內容,都得等叶观主回来,跟他商量好才行。
他索性就坐在自己屋门口,安安静静地等著叶淮南找他。
......
......
直到月上中天,叶淮南才不动声色地回了道观。他把那片树林都快翻过来了,还是没找到那只鬼。
夜风吹在身上,叶淮南抬手抹了把脸,他皱著眉,心中思绪万千。
刚才在林子周边探查,从那黑影消失的地方开始,他几乎是一点点检查过了整片林子。
別说鬼物的踪跡,连一丝异常都没有,就好像那东西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这不对劲。
寻常鬼物就算再能藏,也躲不过他雷法的感应,除非对方的实力远在他之上,或者……
对方早就察觉到了他的动作,提前遁走了?
叶淮南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
这事不能声张,镇上的百姓现在还沉浸在安稳里,要是他贸然说镇外有鬼,只会乱了人心。
到时候人心惶惶,反而给了那藏在暗处的东西可乘之机。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雷音观的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清虚子的打呼声传了出来。
叶淮南放轻脚步,朝自己的屋子走,刚路过旁边的房门口,一道身影正站在门里,显然是等了他许久。
林文远见他来到了自己房屋门前,以为是找他的,连忙迎上去,脸上带著恭敬。
“观主,你可来了,刚好我对於义塾也有些请教。”
在林文远看来,眼前这偏远小镇的道士的所作所为,和圣人有何区別?
云州城里也不乏道士,其中不乏有能力的人,但大多不愿沾染別人的因果。
甚至有些人能够做到见死不救,更別说创办义塾这等行为了。
眼前这个年轻的道长,明明是出家人,却比那些当官的还操心百姓的死活,自己掏腰包给百姓。
义塾说办就办,连一点犹豫都没有,连他这个素不相识的落难读书人,都不敢说自己有那般高尚的品行。
叶淮南笑了笑:“无妨,有问题说就行。”
“就是......就是之前您提的义塾的事。”
林文远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
“想跟您商量商量,你看咱们用哪间屋子当教室啊,还有,教孩子的话,您想让我教他们什么?”
“需不需要我先去镇上收点旧的蒙学书?要是您同意的话,我明天就出去跑这些事,不然我也不敢乱做主......”
林文远打心里认为,拋开叶道长的高尚品质,就算对方不介意,目前自己也是寄人篱下,哪有不问主人的道理。
叶淮南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这读书人,倒是懂人情世故。
他想了想。
“场地的话,观內西边那间空屋就行,够大,明天就让人把那屋的杂物清出去。”
“教孩子的话,別先教那些什么八股文,先教他们认字,教他们算数,教他们怎么分辨是非,別搞那些虚的,没用。”
“旧书的话,你负责去收就行,跟镇上的人家说,要是有不用的蒙学书,就捐给义塾。”
“大部分人家都会愿意的,实在不行,你就拿观內的钱买,不用心疼。”
叶淮南顿了顿,又跟他说。
“对了,还有招生的事,除了镇上最大的王、李两家,其他的百姓,你也去问问。”
“挨家挨户去问的时候,就提雷音观的名字。就说叶道长说的,来义塾不用花钱,管吃管住,镇上的人不会不信你的。”
林文远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点头,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好,我都记住了,我明天一早就出去,一定爭取把这事办好。”
心里更佩服了,观主连这些细节都想好了,真是太了不起了。他一定要把这事办好,不能辜负叶观主的心意!
叶淮南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你了,要是有什么其他需要,隨时跟我说。”
叶淮南其实心里也在盘算:
李栓、李柱,说白了还是李家的人,以后多半还是要回去帮李家的。
清虚也是半路来的,走南闯北逃跑惯了,大事估计还是靠不住。
这些年幼的孩子,大部分出身底层,没有资源,雷音观就是他们的家,自己就是他们唯一的依靠。
若是从小教他们认字,教他们做人,等他们长大了,他们就是雷音观的第一批弟子。
到时候,除了王、李两家的人,这些孩子便算是叶淮南真正意义的“自家人”,是他在这乱世里的班底。
接下来的几日,道观的日子照旧过的安稳。
没人察觉到镇外或许可能已经围了一群择人而噬的鬼物,除了叶淮南。
整个落风镇,都还沉浸在这虚假的平安里。
叶淮南还是每天坚持利用香火愿力加快《雷祖观想法》的修炼,然后就是定期去小镇周边检查鬼物。
但离奇的是,依旧是发现不了什么。
越是察觉不出异常,叶淮南就越是觉得来者不善,甚至再次萌生出了提前跑路的念头,不过最终还是放弃了。
毕竟已经家大业大了,离开了小镇,实力提升变慢,最终或许还是难逃一死。
再去其他地方经营,也已经来不及了。
......
......
又一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后院就传来了踢腿声。
李栓、李柱俩小子正对著墙练那套操,动作比之前標准了点,却还是没什么劲头。
他们这次练了没半个时辰,就歇了。
俩人拎著一罐子酱菜,躡手躡脚的凑到叶淮南跟前,有点侷促地开口。
“观主,我俩说你平时喜欢吃素的,老爷就让我们给你送点酱菜。”
叶淮南愣了一下,接了过来。
“有心了,替我谢你家老爷。”
李栓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观主,那个......我们俩练这体术,都练了这么久了,你看......能不能教我们点別的?”
“比如......怎么画符?我们俩也想帮著观里做点事。”
叶淮南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急什么,先把基础打好,练好了,以后什么都能学,要是连这点耐心都没有,学什么都没用。”
俩小子对视一眼,有点失望,却也没敢多说,只能点了点头,乖乖回去接著练了。
叶淮南看著他俩的背影,摇了摇头。
他哪有什么符教给他们?实在不行,只能让“劳模”清虚子再辛苦辛苦,挤一些时间出来教他俩了。
这广播体操能活动活动身体就不错了,他可没指望这俩小子真能练出什么来。
这边俩小子刚走,清虚就拎著一叠画好的符过来了。
“观主,这些是我昨天画的符,你看看是不是管用?”
叶淮南心里顿了一下,开始熟练的敷衍。
“嗯,不错。”
“以后画符现画现给,別提前存著,最近天潮,放久了就没用了。”
“哎,我知道!”
清虚见叶淮南还是没有提意见,觉得自己果然与符道有缘,连忙点头,然后屁顛屁顛地照例跑去给百姓推销卖符去了。
这几天里,林文远也没閒著。他先去镇上的人家收旧书,遇到镇东的王婆婆。
老太太听说他是给雷音观收书,二话不说,就把书和自家的孙子“一起”捐了。
“林先生,麻烦你们帮我照看一下我家狗蛋,那孩子聪明。”
“就是后来家里穷了,再也供不起他继续读书了,谢谢你啊,也替我谢谢叶道长!”
林文远接过书,再次被叶淮南震撼,他连忙点头,又挨家挨户地跑。
他跟人家说是叶道长办的义塾,免费教孩子,还不用花一分钱。
人们一听叶道长的名字,都立马信了。
有些谨慎的人,还专门来雷音观打听了一番,发现是真的,纷纷把家里的孩子送过来。
连镇上刚来的流民,都听说了,特意把孩子送了过来。
就这么跑了三天,林文远终於统计完了名单。
他拿著那张皱巴巴的麻纸,兴冲冲地跑回道观,找叶淮南匯报。
“叶观主,成了,我统计完了。本地的人家,第一批共有十三个孩子,都愿意来!”
“还有逃荒过来的孤儿,有十二个,最小的那个丫头才六岁,爹娘都死在路上了。”
“我跟他们说了管吃,他们都哭著愿意来,加起来一共二十五个孩子。”
叶淮南接过那张纸,看过上面一个个名字,心里数了一下,確实是二十五个。
不错,这些孩子,就是雷音观未来的第一批弟子。
“挺好的。”叶淮南点了点头。
“桌椅的话,王老爷说今天下午送过来,你收拾一下,明天就让孩子过来上课吧。”
“哎,好,我这就去收拾!”
林文远也高兴的不行,连忙跑去收拾了。他心里还在想,观主真是好人,以后一定要好好教这些孩子,不能辜负他的心意。
第二天,义塾就开起来了。
义塾里,二十五个孩子整整齐齐地坐在小板凳上,盯著面前的桌子,林文远站在前面,一笔一划地教他们写字。
最小的那个六岁的丫头,老是坐不住,偷偷伸手去摸旁边狗蛋。
她被狗蛋瞪了一眼,又缩回去,乖乖坐好,惹的上面的林文远都忍不住笑了。
......
叶淮南站在门口,看著义塾里面的样子,点点头,这林文远真没白养。
他没多待,转身去了道观內部的仓库。
仓库里,堆著满满的粮食。一共一百二十石,都是他这些天用从青州城李府带出来的金银细软换的。
昨天他去王家的粮铺买粮时,粮铺的老板还问他囤这么多粮干嘛?
叶淮南说是自己用来驱邪的,懒得多跑,提前备点。
当时粮铺老板眼睛转了转,似乎压根没信,不过对方却没声张,咬咬牙还是將粮食卖了。
叶淮南正想著。
观门外传来了一声动静。
王老爷手里还拎著两坛酒和一块酱肉,一进门就喊。
“叶道长!”
叶淮南连忙迎出去:“王老爷,你怎么亲自来了?”
“来看看你啊。”王老爷笑著把酒放下,搓了搓手。
叶淮南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就有数了,这镇上的两家大户,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
今天过来肯定不是单纯来送酒肉的。
他侧身把人往屋里请:“王老爷快进屋坐,外面风大。”
王老爷也没推辞,跟著他进了屋,眼睛扫了一圈观內的摆设。
他也没坐,站在原地搓了搓手,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下去,带著点愁容。
“叶道长,实不相瞒,我今天来,是有事要求你。”
叶淮南给他倒了碗茶,递过去,语气平和。
“王老爷客气了,有什么事你儘管说,只要能帮上忙的,我绝不含糊。”
王老爷接过碗,双手捧著,像是在取暖,犹豫了半天,才压低了声音开口。
“道长,你老实告诉我,最近咱们落风镇,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叶淮南挑了挑眉,没立即接话,只是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说。
他知道自己大量的购买粮食,可能会引起镇上王、李两家注意,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