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路远在洞府。
小粉趴在脚边。
路远把这一年陈茂的变化在心里盘了一遍。
石佩、衣料、修炼资源,一桩桩。
半年前赵管事订单那一茬。
风符会上老姚提的劫修那一句。
这两条线对在一块儿,路是清楚的。
邵前辈给陈茂那些东西不是免费的。
今日是要还帐的时候了。
秘洞机缘是真是假路远不知道。
就算是真的,秘洞也不是他能染指的,必定有蹊蹺。
而且这种话头钓的不是陈茂。
钓的是路远。
路远炼气五层修为不难打听,而且他是个散修,没靠山。
这种事在城里散修圈里不是秘密。
所以这话头一拋,第一个上鉤的不是陈茂,是陈茂转手把它递到路远面前。
陈茂不知道。
可陈茂这一年欠邵前辈的人情,他不还也得还。
路远算到这儿就停了。
不必算到底。
管他什么计划。
不出城就是了。
这一年,铺子稳著开,攒得也够。
陈茂的事陈茂自己处理,他若是出了事,是他的命。
他若是没出事,是他的运。
跟路远没关係。
路远调息打坐。
子时过半才睡。
———
几日后路远拒了那秘洞的事。
“铺子离不开人。”
“路某画符的本事吃硬不吃软,秘洞那种地方碰不得。”
“你若想去你自个儿张罗。”
陈茂垂下头。
“嗯。”
“小子知道路掌柜难走开。”
“小子……也不去了。”
他声音里头有点失落。
路远没接话。
过了一旬。
某日陈茂收摊回来比平日晚。
脸色不对,进了铺子直接坐到柜后凳上,半天没起。
路远在长案后头画完手头那张符。
“怎么了。”
陈茂抬头,嘴张了一下,没说出来。
路远又问了一遍。
“怎么了。”
陈茂闷了半晌。
“……我那远房表叔。”
“前几日我去他客栈找他,掌柜说他半月没回来了。”
“房钱也没结。”
“东西都还搁屋里。”
路远嗯了一声。
没接话。
陈茂又坐了一阵。
铺子的活他做不下去,墨磨了两轮就停。
最后他自己又开了口。
这事陈茂憋了几日,城里没人可问。
姨妈那头他不敢提,怕老人家担心。
邵前辈他自己找不到。
石佩储物袋一身的厚利,他越想越发毛。
路远在铺子里待著这一年没多说一句,可他也没赶过陈茂。
这个铺子里,陈茂只能跟路远开口。
“路掌柜。”
“那群人是不是不太对劲。”
路远头不抬。
“嗯。”
陈茂咽了一下。
“路掌柜你早就知道?”
路远摇头。
“不知道。”
这次是真不知道。
路远只知道有人在餵陈茂。
具体什么人,什么计划,什么终局,路远都不清楚。
毕竟管你什么计划,不出城就行。
陈茂沉默了一阵。
脸色比来的时候更白。
“那……那我那储物袋怎么办。”
“石佩怎么办。”
“那位邵前辈给的灵参须,我都吃完了。”
路远抬眼看他。
“嗯。”
“东西先收著。”
路远点完头继续低头画符。
“最近少往城外跑。”
就这一句。
陈茂哦了一声。
磨墨。
收摊走了。
———
城外破庙。
这次只有老大和赵管事。
赵管事灌了一口劣质灵酒,神色没什么起伏。
“符师那头还是没动静,伙计这阵子也躲铺子里多了。”
“看出来了。”老大说道。
屋里静了一阵。
老大琢磨了一阵,开口。
“没指望了,收尾。”
“怎么收?”赵管事抬眼。
“伙计身上的东西得要回来。”老大嘆了一口气,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赵管事想了一下。
“符师那头不闹?”
“一个伙计,外乡来的,连户籍都不在风梧城,死外头是平常事。”老大摆了摆手,隨机又说道:“而且闹又能怎样,哈哈。”
破庙外头风又起。
———
头一旬铺子里头一切如常。
陈茂磨墨、扫地、跑腿,活照旧。
邵前辈没找他,姨妈那边也没新动静。
城里风平浪静。
陈茂腰里那块石佩还在,储物袋也还在。
他心里那点紧的,慢慢鬆了一截。
半个月后某日。
陈茂去南门外取一趟件。
铺子的活,一位老主顾让他到南门外护城河边的小铺取一坛备用的硃砂。
路是熟路。
白日。
陈茂出门时跟路远招呼了一声。
“路掌柜,南门外取趟硃砂,半个时辰就回。”
路远抬头。
“硃砂铺子的张老板?”
“嗯。”
路远点了头。
“去吧。”
陈茂出门。
午后那阵阳光正好,西街上吆喝声断断续续。
路远转身回长案后头。
画一张中品符,画完搁笔。
窗外日头偏西的时候陈茂没回。
路远又画了一张。
日落前陈茂没回。
日落后铺子关门。
路远没去找。
不是不担心,是担心也没用。
这种事路远懂。
第二日清晨南门外护城河里浮上来一具年轻男子的尸首。
炼气一层。
脖子上一道刀痕,乾净利落。
身上空了,腰间那块石佩、储物袋都没了。
衣裳是青云缎那身。
城东商行护院巡到那一带,认出那枚铜腰牌,商行客铺记。
商行报了官。
风梧城衙役收了尸,登记了死者身份。
外乡来的,陈姓,住在染坊老板娘家,给西街“有间小铺”当伙计。
午后衙役来铺子里通知。
路远在长案后头说道。
“知道了。”
衙役走了。
铺子里头一时没声响。
路远在长案后坐了一阵,磨墨的没有了。
日头慢慢挪过窗户。
路远起身去染坊那边,跟陈茂姨妈说了一声。
寡妇哭了半个时辰。
陈茂没什么直亲。
路远出了染坊,回铺子,把陈茂的那床被子那双鞋码好,搁在后院。
收摊。
关门。
这一晚路远没去洞府。
就在铺子柜后那张矮榻上坐到天亮。
手里头一张白纸,没画。
———
城外破庙。
动手的是老大。
炼气七层杀一个一层圆满的伙计,比掐死一只蚂蚁麻烦不到哪儿去。
一刀,乾净利落。
石佩、储物袋、都收进老大袖里。
赵管事在旁边站著,看了一眼地上那身青云缎。
“这一年餵出去的本钱比拿回来的多。”
老大没接,灌了最后一口劣质灵酒。
“城里那符师没咱们的把柄,查不到咱们头上。”
“风声过几个月就散了。”
“到时候换个地方接著再开张。”
赵管事点头,把酒罈搁下。
两个人出了破庙。
破庙里头油灯自己烧到油尽,灭了。
———
半个月后风符会初九聚会。
茶续到第二轮。
老姚顺嘴提一句。
“南门外那伙劫修最近没动静了。”
“估计是挪窝去別处了。”
“城里这一阵也太平了几分。”
杜娘子“嗯”了一声。
老侯也接话。
“一年到头几起。”
“咱们不去碰就行。”
路远端茶。
没接话。
杜娘子瞥他一眼。
“路兄弟那个伙计……”
路远面无表情说道:“没了。”
杜娘子顿了顿。
“……节哀。”
桌上几人没再说什么。
这种事散修圈里也常听见。
走运的活下来,走不运的就埋了。
茶续到第三轮,话题散开。
———
散场。
路远沿著西街走回铺子。
铺子门关著。
路远开了门进去。
柜后那张矮榻上还铺著陈茂收拾好的两床被子。
路远坐了一会儿。
第二日他重新掛出招伙计的牌子。
过几日来了个新伙计,比陈茂小两岁,话比陈茂还少一点。
铺子接著开。
磨墨的人换了。
画符的人没换。
风从西街那头过来,吹动门楣的招牌。
“有间小铺”四个字慢慢轻晃。
洞府门关上的那一夜。
小粉趴在脚边哼了一声。
路远画完手头那张符,搁笔。
窗外晚风吹过,明月高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