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太后,母亲安好。”
“安好就好,张贤妃当年进王府时是个极爱笑的人。
哀家替她梳头那天,她从镜子里看著哀家笑,说能进王府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分。”
韦贤妃的声音顿了顿,然后她直视著赵伯琮的眼睛,像是在判断面前的这个人值不值得她把剩下的话说完。
“张贤妃的病要静养,但也需要有人替她在宫里多走动。”
赵伯琮知道这句话表面上是问候,实际上是韦贤妃在对暗號。
张去为告诉她冯益这条线的所有细节之后,她今天是以族谱核查的名义核实赵伯琮本人。
“张去为已经把事情跟哀家说了。”
韦贤妃的声音忽然降到了几乎没有起伏的程度,眼睛没有看赵伯琮,而是看著桌上那瓷瓶里的桂花。
“你做的事,哀家在北边时想过无数次,智浹是你的人,李宝是你的人。
镇江焦山那一仗打掉的不只是郑刚中,也是秦檜在水师里的根基,哀家现在问你,你要什么?”
“我要秦檜倒。”
赵伯琮说了这四个字,声音很平。
韦贤妃抬起头,目光平静的看著他。
“你为什么要秦檜倒?是因为他害死了岳飞?还是因为他把大宋卖了?”
“因为他挡了所有人的路。”
赵伯琮的目光没有躲闪。
“主战的路,中兴的路,宗室活下去的路,我大宋的军队不用再对自己人动手的路。
岳飞是大宋最好的將军,但岳飞死在秦檜手里这件事,除了让金人高兴,没有让任何一个宋人受益。
太后您在北边的十六年,秦檜在南方安了十六年的钉子。
现在金人放太后回来,就是想用太后压官家,用官家压主战派,用主战派的血继续浇灌他们南下的路。
秦檜是这条路最大的看门人,他倒了,路就断了。”
赵伯琮一口气把心里想要说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韦贤妃的手指握著瓷瓶里的桂花枝,慢慢攥紧。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蝉又开始此起彼伏地叫起来。
“秦檜有一天总要死,哀家不问他怎么死,哀家只问你——你打算让谁活?”
“所有被秦檜踩在脚底下的人。”赵伯琮平静的回答。
“岳飞的名誉,岳家军还活著的旧部,被流放被充军被压在案卷底层的忠臣。
还有被那封称臣求和信压了半辈子的官家,我要太后帮的就是最后一个。”
韦贤妃微微偏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是说,你想让官家自己否定那封信。”
“不是否定,是要公开。”赵伯琮摇了摇头,声音压低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信只有一封,但知道这封信存在的人不只有太后和金人。
秦檜知道这封信的全部內容,因为信是他代擬的稿。
太后拿著这封信,就等於握著秦檜最致命的一个把柄,通敌求和信的证据,就在太后手里。”
韦贤妃沉默了几息,忽然摇了摇头。
“你不了解皇帝,他十六岁登基,躲在船上过了好几年连临安城在哪里都摸不清的日子。
现在让他认错,他是扛不住的。”
“所以不是让他认错,是让他知道什么是更大的恶。
在这之前,我们需要在朝堂上爭取到一个最关键的人,宗正寺有他当年的扈从恩泽录,上面还记著他带兵护送安定郡王出汴梁的旧功。”
“你说的是杨沂中?”韦贤妃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复杂。
她望著赵伯琮许久,想要看清楚眼前这个孩子的成熟,这並不是一个郡王能够深思熟虑到的。
过了好一会赵伯琮才继续开口。
“杨沂中在绍兴十一年监斩了岳云和张宪,他没有救岳少保,这是他的债。
但他不是秦檜的走狗,他也从不在秦檜的私宴上多喝酒。”赵伯琮继续说道,“他是殿前司都指挥使,三衙里唯一能当著秦檜的面调动禁军的人。
只要他肯在关键时候袖手旁观,朝堂上那些现在不敢出声的人就会一个接一个站出来。
而要让杨沂中袖手旁观,太后说的话比我说的话更重。”
韦贤妃把手从桂花枝上收回来,搁在膝上她再次看著赵伯琮,眼中出现了一种异样的神采。
窗外秋风吹过,烛影晃了一下。
“你要哀家怎么做?”
“冬至祭天,太后在祭天颂词里替忠臣良將祈福,不必指名道姓,只需嵌入一句话——”
赵伯琮顿了顿,“精忠报国,天日昭昭。”
韦贤妃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知道这八个字出自岳飞的绝笔词。
她同时也清楚,如果在祭天大典上为忠臣祈福,不点名不指姓,秦檜无法当眾辩驳,更无法在祭天礼仪上打断太后。
“哀家可以答应你,但哀家也要问你一件事。”
韦贤妃缓缓转向赵伯琮脸上的表情开始认真起来,“万一冬至那天,秦檜在祭天之前先对你下手,你准备怎么办?”
秦檜动一个小小的郡王,没有丝毫的难度。
赵伯琮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韦贤妃的担忧,现在的秦檜,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势滔天。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慈寧宫院子里种著一株老梅,九月的梅树没有花,只有满树深绿的叶子在秋风里沙沙作响。
“太后在北边十六年,靠的是一片碎瓷片。”赵伯琮转过身,看著韦贤妃,“臣在临安,靠的是一群愿意再信岳飞一次的人。
绍兴十一年的时候他们知道自己做错了决定,也一直在等一个能用他们的刀锋。
如果秦檜在冬至之前动手,南郊的快速反应小队能在半炷香內从候潮门入城,镇江的三千水军能在三天內北上,襄阳的四百老兵能在——”
“够了。”韦贤妃抬手打断了他,神情依旧严肃,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在五国城待了十六年之后罕见地亮了一下,“张去为说你手里有一幅图,標了各处人马的位置。”
赵伯琮从袖中取出一幅缩小版的临安城坊图与三地联络网概图,在韦贤妃面前展开。
图上用硃砂標註了各处节点。
每一处標註旁边都用蝇头小楷写明了负责人、可调动人数、以及最快响应时间。
韦贤妃低头看著这幅图,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放在自己面前的那盏凉茶推到赵伯琮面前。
这一次不是以太后对宗室晚辈的口气,而是像一位长辈完成了对后辈的全部审视之后,忽然收了所有的距离。
“你比你父亲更像太祖。”
赵伯琮没有接这句话,他把图收进袖中,重新跪下行礼,韦贤妃在他低头时又说了一句。
“哀家在金国的时候,金国元帅府有个汉人文书。
他有一次喝多了酒,对哀家说:南朝不是败在兵马上,是败在人心上。
哀家那时候不信,后来岳飞死了,哀家信了。”她站起来,背对著赵伯琮,声音从背影里传过来。
“你现在做的事,就是把人心里散掉的东西一点一点的重新拧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