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伯琮退出偏阁时,在门口遇到了张去为。
这位老宦官正靠在廊柱上,手里端著一壶温好的黄酒。
见赵伯琮出来,他把酒壶往前递了递。
“殿下,老奴在五国城最后悔的事,就是绍兴七年那次,没把那封信偷出来当著金人的面烧了。”
张去为像是有些懊悔,他在五国城待了五年,却什么事都没做过。
赵伯琮接过酒壶抿了一口,黄酒入喉,暖意沿著胸口往下走。
“张押班,如果那封信现在在你手边,烧不烧,什么时候烧,你比我有数。”
张去为眯起眼睛笑了笑,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殿下放心,乌木匣子的钥匙太后贴肉掛了半辈子,谁也拿不走。
匣子现在就搁在龕里,除了烧香,还有一个用处,让秦檜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觉。”
......
十月十二,文档案成立后的第四个月,辛企宗的第一批快速反应小队完成了基础训练。
这支队伍一共三十六人,分为三个小队,每个小队十二人。
人员全部都是从辛企宗神武旧部中挑选的,年龄在三十五到四十五岁之间,每个人都经歷过至少两次大战。
辛企宗选人时立了一条死规矩:手上沾过岳家军血的一概不要。
三个小队的队长分別是辛企宗从熙河带出来的两个老校,一个叫马忠,一个叫石彦,以及焦琼从殿前司神勇军派来的一名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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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平时就驻扎在南郊旧营的档案库房后侧一排新搭的营房里,身份是宗正寺文书押运员和档案库守卫。
他们的训练不练骑射,专练巷战。
三十六人分成六组,每组六人,在南郊旧营后门外废弃的马道上反覆演练狭窄空间遭遇战。
演练的科目全是辛企宗根据秦可卿提供的临安城巷道图纸设计的。
逼仄巷子里如何用手势通讯、拐角处如何用刀鞘诱敌、三岔巷口如何交叉包抄。
训练用的木刀上涂了白灰,每次收操后辛企宗挨个检查每个人身上的白灰痕跡,谁的致命部位被划了刀,立刻重新练。
除此之外,辛企宗还根据赵伯琮的建议设了一个新的人事位置——急救兵。
每队配一名懂外伤包扎的老卒,背上一只皮褡褳,里面装著金宝从镇江寄来的三七粉、酒浸布条和小夹板。
辛企宗把三十六名队员集合在场地上时,赵伯琮正好在南郊查看档案库房的扩建进度。
他站在辕门边,看著这群老卒们穿著宗正寺文书押运员的青布短衣,腰间暗藏著木刀,在秋日的阳光下排队报数。
赵伯琮看著这些人,虽然现在能调动的人手很少,但他已经开始拥有自己的火种。
“殿下,”辛企宗走到赵伯琮身边,操著熙河人的粗糙口音,语气听著很隨意,但每个字都经过斟酌。
“我的老弟兄们托我问您一件事,绍兴十一年他们脱了军装躲进旧营,八年没打过仗,现在他们问你,他们这辈子还能不能死在宋军的旗號之下?”
赵伯琮沉默了片刻。
南郊旧营外官道的风裹著夕阳余暉掠过校场,把那面宗正寺標誌旗吹得猎猎作响。
他知道这些人太需要一个承诺,是这么多年来,那种憋在心里一直无处发泄的承诺。
过了好一会,赵伯琮才沉沉说道:
“辛將军,你回去告诉你的人——他们不会死在旧营里,终会有一天金戈铁马,让他们死在真正的战场上......”
十一月初一,冬至大典的筹备正式开始。
临安府开始在御街两侧搭建彩棚,皇城司从各坊抽调了三百名察事卒驻守在太庙周围的巷子里。
秦檜奏请赵构,以太庙周边治安为由,將冬至大典的安保全部交由皇城司统筹。
赵伯琮看完那份奏疏,对赵士?说了两个字:“接刀。”
赵士?当天就以大宗正寺的名义向尚书省递了一份公文:冬至祭天典礼,宗室陪祭的安全护卫向来由殿前司负责,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
本次大典若將宗室安保移交皇城司,则需尚书省出具文书说明更改旧制的理由,並交由大宗正寺存档备案。
这份公文的核心只有一句话:拿出更改旧制的理由。
秦檜拿不出来。
因为绍兴二年的宗室祭典条例里確实有这条规定,宗室陪祭的安全护卫由殿前司负责。
这是太宗定下的规矩,为的就是防止外臣挟制宗室。
十一月初五,尚书省驳回了秦檜的奏请,冬至大典的宗室安保仍由殿前司负责。
当天晚上,秦檜在籤押房里坐了很久。
他面前的桌上摊著那份驳回文书,旁边放著一份赵伯琮在南郊旧营掛宗正寺牌子的原始记录。
秦檜终於还是觉察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把这两份文件並排放在一起,看了一遍又一遍。
终於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条上写上了一行字:
“赵伯琮,查。”
纸条被装进蜡丸,连夜送出了秦府后门。
十一月初八,临安下了一场初冬的冷雨。
这场雨从午后就细细密密地落下来,到了酉时变成了针尖似的冰雨,打在瓦面上叮叮地响。
慈寧宫门前的巷子里泥泞不堪,皇城司的两名察事卒裹著油布雨披缩在土地庙屋檐下,面前烧著一盆半死不活的炭火。
张去为撑著伞走过巷道,脚步不紧不慢。
他走到土地庙前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小壶黄酒递给其中一名察事卒。
“天冷,两位喝一口暖暖身子。”两名察事卒面面相覷,最后还是接了。
张去为看著他们喝下第一口酒,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慈寧宫。
他进殿之后,把伞收拢放在门边,走到韦贤妃面前。
太后正坐在神龕前烧香,乌木匣子搁在神龕里,三炷香的青烟从匣子前方升起来,绕过莲花雕刻,消散在殿內的昏暗里。
“太后,”张去为压低声音,“秦檜给皇城司下了对普安郡王的暗中调查令。
老奴从冯益那里得到的消息,昨晚秦檜派了两名皇城司密探进入南郊,试图混进旧营外围的巡逻路线,被神勇军巡逻的焦琼当场拦了。”
韦贤妃把三炷香插进香炉里,拍了拍手上的香灰。“他们查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查到,焦琼说,两名密探自称是临安府的巡铺兵,但出示不了腰牌,焦琼把他们赶回去了。”
张去为的声音又低了一分,“但这不是第一次,辛企宗那边说,最近半个月,南郊旧营外面同时多了许多生面孔,都是皇城司的人。”
韦贤妃没有再说话,她看著神龕里的乌木匣子,手指慢慢转著腕上一串素木佛珠。
在五国城的十六年里,她学会了辨別危机逼近时空气里那种细微的紧绷感。
此刻在慈寧宫里,她又闻到了那种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