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萧別离说,“先找客栈,明天去那家铺子。”
“明天去铺子?”
“给你买桂花糕。”
萧烬萝愣了一瞬,然后开心地小跳了两步,怀里布偶兔的耳朵跟著她一跳一跳的,但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哥,你是不是有事没告诉我?”
萧別离看著她的脸,那张圆圆的脸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他的妹妹总是这样,她能闻出所有人身上不对劲的气味,却永远用最简单的话问出来。
“有。”他说。
“什么事?”
“以后告诉你。”
萧烬萝歪著头看了他两息,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这就是他们兄妹的默契,他不想说的时候她从来不问,她知道他会说的,只是还不到时候。
候潮门內那家客栈叫“永安栈”,掌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沈。
沈掌柜第一眼看见这对兄妹时,就觉得不太对劲。
男的精瘦结实,步伐沉得像踩在泥地里拔不出来;女的笑起来甜得像桂花糕,但虎口上有薄茧。
这不是渔樵人家的孩子该有的茧。
但他没有多问,在临安城开了二十年客栈,他学会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从不多问。
“一间房,两张铺。”萧別离把三十文钱排在柜檯上。
“够了,住几晚?”
“先住两晚。”
沈掌柜正要拿钥匙,忽然听见客栈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至少六七个人,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整齐划一,是官兵。
萧別离的手已经按在了腰侧。
但门外的脚步声没有在客栈门口停下。
它们从客栈门前经过,往东边去了,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巷子尽头。
沈掌柜鬆了口气,把钥匙递给萧別离。
“客官別怕,最近临安城里巡逻的兵多了些,说是太后回宫之后要加强治安。不过只要不犯事,官兵不查客栈。”
萧別离接过钥匙,点了点头。
他把萧烬萝安顿在二楼最里面的房间,自己坐在门槛上,没有进去。
“哥,你不进来?”
“外面凉快。”
萧烬萝把头探出门框,看了看窗外。
腊月的夜风颳得窗纸哗哗响,压根不凉快。
但她没说什么,缩回头,把布偶兔放在枕头边上,裹著被子闭上了眼睛。
她睡著得很快,这半年多来她学会了一项本事。
在任何能睡觉的地方睡觉,马厩、破庙、船舱底、稻草堆,只要哥哥在附近,她就能睡著。
萧別离坐在门槛上,听著房间里妹妹的呼吸声慢慢变均匀。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
布包里是一张纸,上面写著几十个人名和地名。
有些名字后面標註了详细地址和职业,有些只写了一个模糊的方向,还有些名字被人用指甲划掉了,划痕很深,像是划的时候手在用力。
这是两年来他记录的所有岳家军旧部的下落。
猎户、码头挑夫、落草者、隱姓埋名开小酒馆的老校尉,从郾城被俘后逃回来、在瓜洲渡帮人撑船的前哨兵。
每一个名字都是他一个一个找回来的,有的人还活著,有的人已经不在了,有的人还在等——等一个不会来的號令。
他把名单重新折好,塞进怀里。
然后他抬头看著客栈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临安城的夜空,腊月的天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掛得很高很冷。
他在这片天空下坐了很久,久到客栈的灯都灭光了,巡铺兵的梆子敲过了三更。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是客栈外面的,和几个时辰前那阵整齐划一的脚步不同,这次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萧別离听见了。
他站了起来,无声无息地走进房间,反手把门关上。
萧烬萝还在睡。
萧別离走到窗边,將窗纸戳破一个小洞,往外看。
客栈后巷里站著三个人,不是官兵,没穿號服,但腰间都掛著同样的铁尺。
铁尺是皇城司的制式武器。
三个人在巷子里站了一小会儿,其中一个人抬头往客栈方向看了一眼。
黑暗里看不清那人的脸,但萧別离能感觉到那目光,是在確认。
他们不是来找人的,他们已经知道人在哪里。
萧別离放下窗纸,走到床前,轻轻拍了拍萧烬萝的肩膀。
萧烬萝睁开眼睛,没有迷糊,没有撒娇,只是看著哥哥的脸,然后点了点头。
她抓起枕头边的布偶兔,赤著脚下了床。动作很快,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几个人?”她低声问。
“后巷三个,正门可能还有。”
“走哪里?”
萧別离没有回答,他走到房间墙角,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地板。
地板是松木的,有一块略微翘起,他沿著缝隙摸过去,找到了那块鬆动的木板,是客栈年久失修的毛病,这种木板一撬就起来。
他把木板撬开,下面是客栈底层储物间。
储物间堆满了旧被褥和破木桶,一片黑暗,一个成年人和一个孩子从这里钻下去,可以悄无声息地摸到后院。
“我先下。”萧別离说。
萧烬萝点了点头。
萧別离翻身钻入缝隙,落地时膝盖微弯,几乎没有声响。
他抬头,伸出手,萧烬萝抱著布偶兔跳下来,他单手接住她,把她轻轻放在地上。
两个人穿过储物间的黑暗中,摸到通往后院的门,门没有锁,推开时发出了轻微的“吱呀”一声。
后院没有人。
萧別离拉著妹妹快步穿过院子,走到后院的围墙边。
墙不高,不到一丈,墙上长满了乾枯的藤蔓,他蹲下身,萧烬萝踩著他的肩膀翻上墙头,然后回头伸手拉他。
就在萧別离翻上墙头的那一刻,客栈前门传来一声巨响。
是破门的声音。
然后是沈掌柜的惊叫声,被一声闷响打断了——像是有人被摔在地上,又像是人被重物砸倒。
萧別离在墙头上停了一息。
“哥。”萧烬萝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回头。
萧別离跳下围墙,接住妹妹,两个人消失在临安城深夜的巷子里。
......
腊月二十四,卯时。
天还没亮透,御街上的店铺还没开门,只有几家早起的包子铺在往灶膛里添柴,烟火气被寒风压得很低。
萧家兄妹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蹲了一夜。
这座庙在候潮门外一个小巷深处,门已经塌了半边,神像也缺了一条胳膊,地上铺著不知谁留下的稻草。
萧烬萝蜷在稻草堆里抱著布偶兔,睡得很沉,连风从塌掉的门框里灌进来都没醒。
萧別离一夜没睡。
他一夜都在看那条巷子口。
不是怕有人追来,追来的人他昨晚就能解决,他怕的是另外一件事。
禁军队副被抓的消息,他在城外就听到了。
镇江码头传过来的口信只有一句话:“临安的网破了,別走正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