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告诉萧烬萝。
天蒙蒙亮的时候,萧烬萝醒了。
她从稻草堆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第一件事是看哥哥还在不在,看到他坐在门槛上,她才鬆了口气。
“哥,我们今天去哪里?”
“御街拐角那家桂花糕铺子。”
萧烬萝愣住了。“哥,昨晚那些人——”
“追我们的。”萧別离说,“所以不能再回客栈了,但桂花糕铺子可以去,我们约好的事,不能不去。”
这句话的意思萧烬萝听懂了。
他不是真的要去买桂花糕,他是要用那家铺子作为一个联络点。
这是他们兄妹在外流亡时定下的规矩:一旦走散或者出事,就去最近的“约定地点”碰头。
在临安,那个约定地点就是桂花糕铺子。
但这次他们没有走散。
萧烬萝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稻草。“走吧。”
她经过了昨晚的惊险,现在已经恢復了平静。
她走在哥哥前面,抱著布偶兔,步伐轻快,看起来就像一个跟哥哥出门逛街的小女孩。
御街拐角的桂花糕铺子叫“沈家糕饼”,门面很小,窗口摆了一排刚出笼的桂花糕,香气在寒风中飘了半条街。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繫著灰布围裙,正往蒸笼里加水。
萧烬萝走到窗口前,踮起脚往里看。
“姨,桂花糕多少钱一块?”
“三文。”老板娘头也没抬。
萧烬萝把手伸进袖子里,一枚一枚地数铜钱,数完之后她把手缩回来,仰头看著萧別离。
“哥,我有三文钱。但我数过了,不够。”
萧別离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放在她手心里。
“够了。”
他把铜钱放在她手心的时候,顺便往她手心里塞了一张纸条,萧烬萝没有低头看,只是把手缩回袖子里。
她买了四块桂花糕,用油纸包好,小心地抱在怀里。
“哥,我们现在去哪里?”
萧別离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街对面的茶铺上。
茶铺刚刚开门,一个跑堂的伙计正在卸门板,这个伙计他认识,禁军队副的备用联络人,之前在秀州帮王掌柜做过事。
“我去对面喝碗茶。”萧別离说,“你在这里等我。”
萧烬萝点了点头,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打开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桂花糕。
萧別离穿过御街,走进茶铺,跑堂伙计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门板顿了一下。
“客人几位?”
“一个。”萧別离在最里面的桌子旁坐下,“来碗粗茶。”
伙计端茶过来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昨晚城门口有人被端了,禁军队副,秦檜的人。你的画像今早已经在皇城司了——岳家军先锋官萧別离,金国细作。”
萧別离端著茶碗,没喝。
“我要见普安郡王。”
伙计的手指在茶盘上停了一息,“殿下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我有东西给他。”萧別离从怀里取出那捲名册,放在桌上。
他只放了一页——猎户王大、码头挑夫陈老四、落草在浙南山里的赵铁枪,只是这些名字对於茶铺伙计来说毫无意义。
但萧別离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写著:“以上六十一名旧部,愿效死力,只等一个號令。”
伙计的目光扫过这行字,沉默了几息。
“今天午后,瓦子巷顺和茶铺旧址,有人会接你。”他把茶壶放在桌上,“不要带你妹妹。”
萧別离没有说话。
“萧先锋,”伙计往外走时,背对著他说,“你扛了这么久,也该找人搭把手了。”
萧別离在茶铺里坐了很久。
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他在想一件很简单的事,要不要把萧烬萝先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结论是:没有安全的地方。
临安城里的网已经被秦檜撕开了一个口子。
禁军队副被抓,顺和茶铺的投放点被端,接下来皇城司会像篦子一样梳遍全城。
客栈不能住,土地庙不能久留,桂花糕铺子的老板娘也许能好心收留一晚,但一旦皇城司查到这里,她会跟著遭殃。
他把萧烬萝带在身边,是因为没有別的选择。
但还有一个原因他没有说出来,他不敢把妹妹放在看不到的地方。
午后,瓦子巷。
这条巷子原本是临安最热闹的地方,三教九流、杂耍说书、茶楼酒肆都在这里挤著。
但自从顺和茶铺被皇城司查封之后,整条巷子都冷清了不少,茶铺门板上贴著封条,封条上的浆糊还没干透,被风吹得翘起一角。
萧別离把萧烬萝安置在巷口一家还在营业的糖水铺子里,给她买了一碗红糖麻薯,叮嘱她“在这里吃,哪里都不要去”。
然后一个人走进了巷子。
顺和茶铺的后门开著,有人从里面打开了锁。
萧別离推开门,看见一个人。
那人站在堆满旧茶叶箱的杂物间里,背对著门,手里拿著一个火摺子正在点墙上的油灯。
灯亮起来时,映出一张非常年轻的脸,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著素色长袍,腰间掛著一枚玉剑。
少年的眼睛很亮,眼底有著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萧別离。”少年先开口了,“我是赵伯琮。”
萧別离怔了怔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他从来不跪官,也不跪爵,但跪岳少保的冤魂,他知道眼前这个少年,是太后在太庙里说的那八个字背后的人。
“殿下,萧某是个该死的人,你用人之前,先想清楚这点。”
这是他见赵伯琮说的第一句话,不表忠心,也不递投名状,而是先把自己的底牌亮出来。
赵伯琮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萧別离面前,示意他站起来,然后从他身侧的书架上取下一盏新油灯,把墙上的旧灯换下来。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了一下。
“萧先锋,你在金营待了多久?”
“半年。”
“这半年里做了什么?”
“教金兵应对宋军阵法。”
“为什么?”
“为了让我和我妹妹活下去。”
赵伯琮点了点头,把旧油灯的火吹灭,“还有別的吗?”
萧別离沉默了。
“有。”然后继续说道,“我在金营里记录了一份金国骑兵的训练规程和装备配置,半年下来,我记了七十六种变化,这份东西现在还在我身上。”
说完从怀里取出另一捲纸。
这是他在金营里用了半年时间,借著教金兵的机会一点一滴记下来的。
“这份情报,能值我一条命吗?”萧別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