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伯琮接过那捲纸,没有翻开,只是握在手里。
他看著萧別离,想起很多在岳飞死后,还不忘初心的人。
“萧先锋,我在临安城里收过很多人,辛企宗是被秦檜弃用的旧將,李宝是岳少保旧部的水师都头,宇文虚是十二年不碰朝政的老漏刻,你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愿意帮我?”
萧別离没说话。
“因为他们都有不想做的事,辛企宗不想再坐视忠良被杀,李宝不想把焦山交给秦檜,宇文虚不想让火警铜铃只为救火而响,但你不一样。”
赵伯琮的声音很低沉,“你好像没有什么不想的事,你只想死。”
萧別离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油灯上。
“……没等什么。”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像砂石,“只是想在这里站一站。”
赵伯琮看著他。
这句话看上去是答非所问,但他听懂了,萧別离这辈子没怎么安稳地站过。
从郾城到朱仙镇,从朱仙镇到金营,从金营到流亡,每一步都是在跑,每一步都是被人追著。
一个始终在跑的人,有一天忽然能站一站,就是他所奢望的最大奢侈了。
“萧先锋,我不问你过去的事。”赵伯琮站起来,把金国骑兵情报卷在桌面上摊平,“这份情报,我今天晚上就会交给宇文虚,让他和枢密院的旧档比对印证。如果属实——我替宋军谢你。”
“殿下不必谢我。”萧別离也站起来,“这份东西在我身上放了两年,没有机会递出去。你今天给了我一个收信的人,该谢的是我。”
他说完转身朝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殿下,萧某若有一天连累了你——请你看在我妹妹还小的份上,让她活著。”
然后他推开顺和茶铺后门,走了出去。
外面已经是黄昏了,冬天的天黑得早,酉时未到,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萧別离快步往巷口的糖水铺子走去。红糖麻薯应该已经凉了,他得再给阿萝买一碗热的。
但他走到糖水铺子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桌子还在,碗还在,红糖麻薯还剩大半碗,勺子搁在碗边上,摆得很整齐。
但萧烬萝不见了。
老板娘从铺子里探出头来,看见萧別离,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客官,你妹妹刚才被——”
“被什么人?”
“来了两个男的,说是你同乡,要带她去找你,小姑娘摇头说不认识他们,那两个人——”
老板娘说不下去了。
“那两个人怎么了?”
老板娘低头看著地上。
萧別离顺著她的目光看下去,地上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是树枝写出来的,笔画很浅,但还能辨认。
“哥,布偶兔。”
萧別离低头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在被皇城司的察事卒强行带走之前,没有哭,没有喊,甚至在混乱之中还来得及用树枝在泥地上给她哥留下了一句话。
她没有说“救我”,她说的是布偶兔。
因为布偶兔落在了糖水铺子的桌子底下。
那是她五岁时,娘用旧衣裳给她缝的。娘死后,这只布偶兔就是她唯一的玩具。
萧別离弯腰,从桌子底下捡起那只布偶兔。
兔子耳朵上沾著灰,一只扣子做的眼睛鬆了线,歪歪斜斜地耷拉著。
他把灰拍掉,把鬆掉的眼睛按紧,然后把布偶兔揣进怀里。
老板娘在旁边看著,想说几句安慰的话,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
“东边,往大理寺方向。”
萧別离转过身,朝巷口走去。
他没有跑,跑没有用,大理寺在临安城正中心,从瓦子巷到那里要穿过三道坊门,路上至少有四队巡铺兵和数不清的皇城司暗哨。
他一个人,没有刀,跑过去只是送死。
但他会走到那里。
他用两年的时间把萧烬萝从金营背到临安,现在他也可以再花一个晚上走到大理寺,去把他的妹妹带回来。
这是他活著的唯一理由。
......
大理寺的牢房分三等。
上等关押有品级的官员,地面铺著乾草,墙壁不漏风;中等关押普通案犯,木板铺草蓆,每日两顿稀粥;
下等关的是死囚和重犯,铁柵栏、石壁、地面是夯土,常年潮湿,冬天冷得能看见自己的哈气结成冰碴子。
禁军队副关在中等牢房。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一天,审讯进行了两轮,第一轮是白天,主审是大理寺的一个推丞,问的都是常规问题:姓名、籍贯、职务、和普安郡王府的关係、顺和茶铺的信件往来。他一个字没说。
第二轮是夜里,主审换成了皇城司的提举万俟卨。
万俟卨的手段,禁军队副早有耳闻。
绍兴十一年,岳飞下狱时,万俟卨就是秦檜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
他审过的案犯没有不开口的,铁骨錚錚的岳飞旧將张宪,在他手里撑了三天三夜,最后把供状上的字签成了血。
但禁军队副不是张宪,他没有官职在身,没有家人可以威胁,也没有一个在风波亭等著他的结局。
他只是一个被灰衣人从流民堆里捡来的孤儿,受过几年情报训练,在秀州给王掌柜当过跑堂,在临安替秦可卿送过信。
他不知道什么大事,皇城司的人问他普安郡王的核心机密,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不知道缺角铜钱的来歷,不知道文档案的暗轨交接,不知道火警铜铃的改装方案,他只知道七处死信投放点的位置和一套暗语。
而这恰恰是秦可卿给他的最大保护,他不知道,就不会出卖。
万俟卨审到后半夜,终於不耐烦了,他把审讯记录往前翻了十几页,全是空白。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了一遍。
禁军队副抬起头,他的左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痂和胡茬粘在一起。
但他用还能动的那只眼睛看著万俟卨,嘴角扯了一下。
“我叫禁军队副。”
“这不是名字。”
“这就是名字。”
万俟卨合上审讯记录,站起来,他没有发怒,只是很平静地对身边的狱卒说了一句话。
“把他换到下等牢房,和他对门的那个。”
狱卒愣了一下。“大人,下等牢房对门关的是——”
“我知道。”
禁军队副被拖进下等牢房时,已经是下半夜。
铁柵栏在他身后咣当关上,冰冷的潮气从夯土地面往上渗,石壁上全是发霉的青苔。
他的新牢房正对著一扇铁柵栏门,门里关著一个人。
一个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