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降下，冷风还有点刺骨。
慕宇找到一棵老槐树，將燕七轻轻地放在树根交错的坑洼处，自己脱下外袍撑在树枝之间挡雨。
挡不了多久，两人都被淋了个透。燕七在昏睡中打起寒颤，牙齿咯咯作响。
慕宇乾脆坐到他身后，用自己温热的胸口紧紧抵住他的后背，双臂环绕，將整个人裹在怀里。
雨滴淅淅沥沥。
雨水顺著慕宇的额头流进眼睛，又滑过脸颊。他没有擦，只是將抱著燕七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快了……”慕宇低声说，也不知道是在对燕七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第三日黄昏时分，慕宇终於看见了那座矮峰。
那时，夕阳將旷野染成了一片金红。远远望去，平原尽头，一座暗色的孤峰孤零零地立在天地之间，不与任何群山相连。峰不高，倒像是哪位神仙下棋时隨意撂下的一枚棋子，落在这片荒野之上便再没拾起。
慕宇停下脚步，目光死死盯住那座矮峰，乾裂的嘴唇忽然动了一下。
“燕七。”他轻轻拍了拍背上的人，“我们到了。”
燕七不知何时醒了，艰难地抬起头，望向那座暮色中的矮峰，喉中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像是应答。
慕宇不敢耽误，迅速到达山下，寻到一条窄窄的石缝，里面有条小道通往山顶。这石缝只容一人侧身挤入，背著人很难过去。
慕宇將燕七小心翼翼地放下，让他靠在石壁上，自己先进去探了一探，出来后蹲下身，將燕七双臂搭上自己肩头，一手揽著燕七的腰，一手撑壁，半扛半抱，一点一点地挤过那道窄缝。
后面的路便没有半点难度。
四面夜色合拢之中，半亩殿宇静默立著。观门是两扇厚重的原木板，未上漆。门环是两只普通的铁环，锈跡斑斑。门框上方嵌著一块青石匾，刻著“太素观”三个字，字跡古朴。
慕宇背著燕七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门环。
一声、两声、三声。
没等多久，门从里面缓缓打开。
开门之人是个驼背的老道长，穿著一件洗得泛白的灰色道袍，腰间系一根草绳，脚上穿著一双磨开后跟黑色的布鞋。面容清瘦，鬚髮皆白，颧骨很高。两只眼睛细长，半闭著的样子，像是隨时都会站著睡过去。
老道长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什么都没说，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慕宇愣了一愣，背著燕七迈过门槛。
院內三殿分布，青石铺地，缝隙间生著枯黄的野草。晚风穿过院子，吹动正殿屋檐下掛著的一面褪色倒幡，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老道长领著慕宇穿过院子，在西侧的一处偏房前停下，推开门。
屋里一张矮床、一条旧被子、一张木桌、一盏油灯。墙角放著一只水缸和半缸清水。
“把他放下吧。”老道长开口说道，声音乾涩，像是只凭气息呼出来的几字。
慕宇將燕七轻轻放在矮床上，拉了被子盖上。燕七的嘴唇已无半点血色，呼吸浅而急促，额头上不断渗出冷汗。
还未等慕宇开口，老道长便伸出枯瘦的手指，搭在燕七手腕上的脉门。
一搭就是小半炷香的时间。
慕宇握紧双拳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老道长终於收回手，慢慢站直身子，那双半闭的眼中露出怜悯的神色。语气平淡地跟慕宇说：“五臟碎裂，经脉寸断。难办，难办。”
慕宇喉咙发紧，深深作揖，声音发乾地说：“求道长救救他。”
老道长没有正面回应，只见他从宽大衣袖中摸出一个布卷，在矮床边上展开。里面整整齐齐排著三十六根银针，长短不一，最小的一根细如牛毛。
老道长捏起银针，便向燕七胸口、肚腹上的穴位扎去。他下针很慢，每刺入一针，燕七都会微微一颤。
三十六针扎完，燕七的呼吸明显平缓下来，脸上痛苦的表情也减了几分。
“我这针唤作『定元针』，每日都须施针一次，才能封住他五臟间溃散的真气，叫他不死。但也只是不死罢了。说到底，不过是吊著一口气。”
慕宇心里一沉，刚燃起的希望又压下去半截。
老道长看了慕宇一眼，收了银针便向外走去，走到门边才淡淡地说：“今晚就歇息在此处。明日若愿留，便做些洒扫杂役。这里只传道解惑，不教武功，也不收徒。你若是想学什么飞天遁地的本事，趁早下山。”
慕宇再次深深作揖：“弟子只求兄弟活命，不敢奢望其他。”
老道长脚步未停，驼背的身影消失在院子的暮色之中。
……
天刚亮的时候，老道长便已在正殿中那尊枯木神像前盘腿端坐，闭著眼念经。
慕宇天未亮便起了。他先来到隔壁房间看了看燕七，心里稍安。
慕宇挑了两桶水回来，又去后院劈柴。劈完柴，他又去打扫正殿前的落叶，將道幡重新绑紧，把积了灰的香炉擦拭乾净。做完这些，太阳已爬过了头顶，將正殿的门槛晒得泛出暖光。
“进殿来”慕宇身后传来老道长的声音。
正殿之內，光线昏暗。枯木神像坐在最高处的莲花座上，没有金漆，没有贴金，连五官都只是粗糙地刻出个轮廓。
莲花座下，摆著一排蒲团。老道人坐在中间的一个，並未回头。
慕宇在一侧找了个蒲团跪坐下来。
他本以为老道长要问些什么话，但只见老道长只是闭著眼，缓缓开口，讲起了道法。
“《太素经》有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此理人尽皆知。然何为『一』？世人多以为一即太极，太极即天地未判之混沌。此解不错，却未及根本。”
老道长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朝向半空，声音不高，却字字传进慕宇耳中。
“『一』著，气之始也。非天地之气，非阴阳之气，乃先於天地、先於阴阳的那一口未分之气。此气无形无质，，无声无息，杳冥难测，古称『太素』。太素，便是万物形质未成之前的本原。”
“人稟天地而生，得父母精血为形，得天地灵气为性。然此二者，皆『三』以后之物。是『万物』之末，非『一』之始。故凡人修炼，无论吐纳导引、炼精化气，皆是从『三』返『二』、从『二』返『一』之路。可绝大多数穷其一生，连『二』的门槛都摸不到。为何？”
老道长停顿一会儿，目光微微瞥嚮慕宇，只见慕宇正在挤眉沉思。
“因为他们修的都是『后天之气』。”老道长自行答道，“后天之气者，饮食水谷所化也。吃什么、喝什么，便化出什么气来。此气粗浊，只能养身，不能入道。真正的修道，须得逆转乾坤，从后天中炼出『先天一气』”。这口先天一气，无形无质却能渗透筋骨、灌注臟腑、重塑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