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道“渗透筋骨、灌注臟腑、重塑根基”时，语速忽然放慢，每个字都如钟磬之音。
慕宇心头猛地一跳。
“渗透筋骨”这四个字他太熟悉了。
泥丸百韧功！它虽是一门武功，练的却是精血与筋骨之韧。但它最特殊之处，恰恰在於“以气煅筋，以筋束骨，以骨护腑”。寻常內功只走筋脉，泥丸百韧却要求真气渗入筋膜骨缝，如水渗沙。
慕宇此刻听著老道长的讲述，真念流动，心念飞转。
老道长说“逆转”——从后天返先天，从“三”返“一”。
这泥丸百韧功的运气法门，不正是反其道而行吗？寻常內功由丹田发气，走任督二脉。泥丸百韧功却从脑后“泥丸宫”起手，引气下行，先入筋膜，再入骨髓，最后才匯入丹田。当练至深处，正是以真气灌注臟腑，强韧內器。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慕宇脑中渐渐成形。
燕七若练成泥丸百韧功，他被震碎的臟腑，是不是就可以被自身真气重新锻造？
慕宇抬起头，目光落在老道长佝僂的背上。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起身，走近老道长，郑重下跪。
“道长，”他声音微哑，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您说先天一气可以灌注臟腑、重塑根基。敢问，世间可有什么法子，能叫人將真气炼入臟腑，使其重新长合？”
“长合？”老道长半闭的眼皮微微一抬，缓缓摇头，“五臟既碎，如瓦罐之裂，岂能完復？”
慕宇心往下坠。但即刻，老道长又说了一句——
“然则，碎瓦不可修补，却可重炼。”
慕宇呼吸一窒。
老道长站起身，负手踱了几步，声音慢悠悠的：“古之炼器者，有碎器重铸之法。將残器碾碎为粉末，入炉再炼。以先天真火煅之，则旧器虽亡，新器已成，其质反胜旧器。人身亦然——臟腑既碎，药石难补，若有一门功法，能將真气炼至精微，渗入臟腑碎裂之处，如泥入缝、如水渗沙，以筋骨为炉、真气为火，將碎裂之脏一点点煅塑……”
他说到这里，忽然止住，双眼看嚮慕宇，目光里多了一丝忧心：“此法，古籍中確有详细描述。若能自泥丸引气，渗透筋膜，灌注臟腑，日復一日，碎者或可重铸，裂者或可重合。只是……”
老道长加重了语气：“此法逆天而行，凶险万分。修炼之初，真气强行灌入，痛苦异常。如果真气流动稍有偏差，將有性命之忧。”
慕宇跪在地上，攥紧的双拳抵在膝头两侧。他听懂了老道长的每一个字，也听懂了背后的凶险。可他更听懂了，那条隱藏在这些晦涩言辞之下的路——是他早已烂熟於胸的泥丸百韧功。
“多谢道长！”慕宇没有再问什么，重重磕了一个头，站起身，退出正殿。
踏出门槛的那一刻，暮风扑面，天色竟然已是傍晚。
慕宇深吸一口气，大步朝偏房走去。
推开门，燕七正醒著，侧头望著他。
慕宇走到床边坐下，盯著燕七看了许久，而后缓缓开口：“燕七，有个法子，或能治你的伤。”
燕七一怔，乾裂的嘴唇动了动：“什么法子？”
“我教你——我们那日在药庐里发现的那门『泥丸百韧功』。”
燕七沉默片刻，嘶哑著道：“那寥寥数字，如何修炼？”
“日后自会与你分说。”慕宇移开目光，望向窗外，“但是我得时刻在一旁看著你，你断不可独自一人修炼。”
话音刚落，偏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老道长来给燕七施针了。
“明日便可下床走动，与常人无异。”老道长一边收手，一边从袖中摸出一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
慕宇和燕七同时露出喜色。
老道长將帕子叠好收回袖中，目光扫过慕宇並在燕七脸上停留片刻，说：“千万莫要下山，即便耽误一日，就是停针即死的下场。”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慕宇正拎著水桶往山泉走去，刚绕过前殿，便看见燕七。
“你怎么也起得如此之早？”慕宇吃了一惊。
燕七弯腰去提脚边的水桶，动作还有些僵硬，但確实能动了。他抬头看了慕宇一眼，挤出一丝笑容，说：“老道长说与常人无异，我便是常人。常人也可挑水。”
慕宇先是一怔。然后微微点头。
两个人挑水、劈柴、扫院子、擦供桌。慕宇一个人做这些时总要花去大半个上午，今日两人一起，日头还没到屋脊便已全部做完了。
……
两人在侧殿的一处廊檐下坐下，日头正好照进来，地上铺著一层暖和的光。
两人沉默了一阵。
燕七忽然开口：“这观里……怎么就老道长一人？”
慕宇望著院子里那棵被风吹得轻晃的老槐树，道：“我问过那道长。他说，这地方只传道，不教武功。世人来道观，求的是防身自保、延年益寿的法门，谁会愿意来一个只会念经文、讲道理的地方？”
他顿了一顿，补了一句：“你看这太素观又处於这僻壤之地，自然也没什么香火。”
燕七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院中空地。一阵轻风颳过老槐树的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倒是清静。”燕七说。
“嗯。”慕宇答。
又沉默了一阵。
“燕七！”慕宇忽然坐直了身子，“从下午开始，我便要传你『泥丸百韧功』。练功的过程极不好受，全身里外都会疼痛无比。但更为关键的是……”
慕宇神情严肃起来，一字一句说得极其清楚：“你务必听从我的指引，一旦你体內的真气走偏，將性命不保。”
“这门功法，是如今唯一能让你，不必依赖老道长的银针，也能活命的法子了。虽然凶险万分，也得试上一试。”他的语气又缓和起来。
燕七望著慕宇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半分戏謔，只有一种坚定的认同。
燕七认真点了点头，道：“我晓得。为了小命，搏上一搏。再大的痛，我也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