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缓缓沉落进太微山脉的尽头,將漫天云霞照得如同一匹织就的锦缎。
慕宇燕七二人站在距离锦川府一里开外的小山丘上,暮色中的这座巨大的城池,仿佛一头巨兽,趴伏在天地之间。
放眼望去,只见一条大河宽阔奔涌,自西南方向穿城而过,那便是名震南北的锦水河。因河床里散落著细碎云母,此时虽逢暮色,水面仍然波光粼粼,好似一条流动的金带,將整座城池一分为二,正应了“锦水穿城,川流不息”的名头。
城墙高耸,巍峨如山。虽是依山临水而建,形状顺著地势呈不方不圆的龟甲之状,但那以青石夯土筑成的墙垣却高达四丈,厚两丈,墙头宽阔得足以並行三骑。在残阳的映照下,青灰色的墙体泛著冷光,透著一股不可冒犯的威严。
沿著小山丘的山道走下,慕宇燕七二人行至城下近前一看,入城的几个城门皆有官兵把守,查验严格。尤其是东面的拱辰门,此门是通往东部诸州的要道,客商往来最多,守卫亦是全城最严。
只见拱辰门下几队身穿戎服的官兵腰悬佩刀,目光如炬般扫视著每一个入城的人。不论商旅行客还是江湖浪子,皆需逐一对比引路文牒,稍有可疑之处,便要被盘问搜身。
慕宇和燕七二人只得去到城东以外的锦水渡口,估摸著先打听打听有没有其他入城的门道。
锦水渡口桅杆如林,千帆竞渡。燕七摸了摸空瘪的肚子,朝慕宇挤了挤眼:“慕老弟,咱们得先筹措些银钱。”
渡口南岸的一处空旷地,里外几圈围著一些閒汉和候船的客商。居中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面前摆著三只倒扣的粗瓷大碗,他手里捏著一颗拇指大小,被打磨得光滑圆润的云母珠子。
“来来来,猜珠子!猜中一赔三!”那汉子吆喝著,双手如织锦穿梭般將珠子在三个碗间换来倒去,最后“啪啪啪”三声,碗口朝下扣紧。
燕七眼前一亮,说道:“慕老弟,你看咱们这身行头,若不更换,必被视为討饭的。而且这几天赶路都没吃几顿饱饭。现在就是赚些银钱的好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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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算怎么做?”慕宇当然知道燕七的那点小心思。
“你我合力,赚够就走,绝不贪多。”燕七嘿嘿一笑,“只不过需要你动用一下你那窥破虚实的眼力。”
……
燕七留慕宇独自在那赌桌周围观察,自己去了其他地方。
过了片刻,燕七带著不知道哪里摸来的一两碎银回来,笑著对慕宇说:“我只是暂时借一借,一会儿就还回去。”
慕宇轻挤双眉,周遭的嘈杂声响瞬间褪去,那庄家的每一个微小动作都被他清晰地掌握——庄家右手倒扣最后一只碗时,左手小指极其隱蔽地在桌沿轻敲了两下。
在常人眼中,那云母珠子分明是在中间的碗中。不仅如此,旁边一个看似下注的暗庄,高声喊道:“我下中间!我下中间!”话音未落,旁人纷纷跟注。
“在左边那只碗里。”慕宇在燕七耳边低语。
燕七径直排开眾人上前,將一两碎银拍在左侧的碗前:“我押左边。”
庄家心中一惊,但在眾人“开!开!开!”的叫喊声中,神色僵硬地揭开,云母珠子赫然就在左边的那个碗下。
一两变三两。
燕七赶忙收拢银钱,一刻不敢逗留地开溜了。
燕七先去“归还”了之前借的一两碎银,还剩二两。二人便在渡口食摊处吃了一顿饱饭。
“现在得想法子进入城里去,我们去四处打探一下吧。”燕七喃喃道。
夜色渐深,锦川府各处城门紧闭。城墙上火把摇曳,守卫森严。
二人退至渡口西侧的一处芦苇盪中。这里荒僻阴冷,蚊虫成群,几处破烂的窝棚里,蜷缩著一些流民。
燕七摸出几枚铜板,请一个常年在锦水河中捞云母的枯瘦老汉喝了一碗劣酒,问道:“老丈,咱们兄弟二人没有路引,可急著入城,有没有什么门路?”
枯瘦老汉咂巴著嘴,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看在这碗美酒的份上,我且告诉你这个秘密。锦水河穿城而过,城里头引出数条小渠。城內东北角,有个叫枯柳巷的地方,那里流民逃犯聚集,地底有条暗渠,直通到城外的河水里。”
老汉用枯瘦的手指在泥地上画了条线:“从这芦苇盪潜入水中,逆流循著水底云母映照的微光前行,切莫抬头换气,若是被城头守卒瞧见,那便大事不妙。大约百步开外,可见一处铁柵栏,这柵栏已经锈蚀大半,成人也能游过去。只要过了这铁柵栏,一会就能浮出水面换气,再顺著一股腥臭烂泥之味找去,可见一处管道,那里通向枯柳巷的一条臭水沟。”
……
子时,二人按照老汉的描述,潜入芦苇盪的水中。慕宇深吸一口气,只觉胸中一口真气绵长不绝。燕七虽然功力没有慕宇那般深厚,却也足以应付。
水下,果然如老汉所言,河床沉积著大片细碎云母,即便在黑夜中,也映射出幽幽的微芒,犹如一条地底星河,指引著方向。
二人顺著微光潜游,才过百步,眼前果然出现一道铁柵栏。底部柵栏缺了一角,从里面不断流出一些黑水。
慕宇燕七一前一后,身形如泥鰍般从柵栏缺口处钻了进去。不一会就浮出水面,很轻易地便能看见,那管道入口就在不远处。
看著那流淌著黑水,泛著腥腐臭味的暗渠,二人还是一咬牙,俯身爬了进去。
爬了大概一个多时辰,二人终於从枯柳巷的臭水沟爬到了地面。
腥腐臭味冲鼻令人作呕,冷滑的污垢黏满衣裳,燕七忍不住乾呕几声,用力抹了一把脸,却是將污垢抹得更匀。
巷中死寂,唯有几只大老鼠被声响惊动,窜上跳下,眼珠子在暗处闪光似鬼。
锦川府城內水渠如织,二人循著水声,摸到一条偏僻小渠。二人顾不得冰冷,褪去外袍侵入水中,仔细清洗身子,用力揉搓,渠水瞬间浑浊一片。后上岸拧乾衣袍,到底去除了大半污秽。
二人寻至巷角的一处墙根,席地而坐,背靠石墙,闭目养息。夜风穿巷,远远传来更夫敲出的梆子声,已是寅时三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