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宇与燕七跪在地上,望著那具枯瘦安详的遗体,久久无言。那盏燃尽灯油的孤灯,已然熄灭,他们无理由让老道长在这幽暗的殿中独坐。
二人在那矮峰寻了一处背风向阳的缓坡,当作风水宝地,一锹一镐地挖出深坑。將老道长安放进土中。
慕宇下意识地回望那块古朴的青石匾——“太素观”三个字依旧静默。
这三年里,老道长从未提过自己的道號,只反覆重复这里只传道解惑,不教武功,也不收徒。慕宇脑海中又浮现当初燕七臟腑碎裂、药石无医时,老道长以定元针死死封护他溃散生机的情景。
“道长,您救了燕七的命,又传了我们道理,我们便依著这观名,叫您『素济道长』吧。”慕宇郑重地说道。燕七流著泪默默点头,寻来一块平整的青石。
慕宇用道观杂物房里寻来的短刃一笔一画地刻下碑文:“太素观素济道长之墓。德泽一方,道骨长存;羽化归真,流芳千古。”
立完碑,二人对著坟冢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山风掠过峰顶,捲起几片野花花瓣,像是对老道长无言的送別。
二人坐在坟前的青石上,望著远处的青山。慕宇忽然开口问道:“燕七,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燕七转过头,眼中虽还有红印,眼神却已亮了起来:“咱们一起去找个大宗门拜师学艺!若能踏入仙途,那自然是最好不过。就算不成,凭咱们如今这一身功夫,也能行走江湖,行侠仗义!”
慕宇望著他有点兴奋的模样,心中暗自感嘆。前几年这燕七还只想著如何保命,如今五臟重铸、死里逃生,竟已念著要行侠仗义了。看来还真是,这人处在什么位置,就盘算什么主意啊。
燕七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劲头十足地说:“说书先生曾讲过,天下修道名宗,以五大宗门为尊,离这最近的就是归元宗。若咱们能拜入那等宗门,何愁大道无门?”
听到“归元宗”三个字,慕宇心头一沉。
他想起那夜万壑岭南坡溪畔,夺去父母性命的黑袍人,他索要的『归藏衍玄经』出自归元宗的地界。甚至连云梦镇半废药庐那位陶姓老丈,也曾在归元宗做过杂役。过去的种种事情,好像都跟这归元宗脱不开干係。
虽说慕宇也急切地想要解开父母的过往,这似乎已成为他的心结,但他还是將翻滚的心思压下,並未立即答应,只是平常地说道:“且走且看,再作计较吧。”
燕七也未多想,只当慕宇刚入江湖,心里还没什么主意,便一跃而起,抢过慕宇的行囊背著:“走一步看一步也是走!跟我来!”
燕七领头,带著慕宇下了山。一路上,他嘴里的想法没停过,盘算著怎么赶路,又该向何人打听归元宗的消息。燕七的背影在山道上轻快地跃动,好像连那,曾经万般折磨他的病痛,也隨著一阵山风掠过而彻底被吹散了。
二人顺著山脚下的官道一路向北。离开了太素观那片略显偏僻的地方,外头的风景便大不一样起来。
燕七是个閒不住的性子,走得快,嘴皮子更勤,一路上絮絮叨叨,好像要把这几年没说够的话都补回来。
对於脚下的路,燕七心中早有打算。他转头看嚮慕宇,咧嘴道:“慕老弟,你莫担心。当年在云梦镇,你那晚闹出的动静不小,后面必是又引出了什么乱子,你怕是还伤了人命吧?”
燕七嘿嘿两声继续说道:“我当时知道是你来了,还隱约听见几声巨响,后面又昏了过去。但如今三年过去了,天大的事,风头早就过去了。再者,咱们在这荒峰苦修三载,身量高了,筋骨变了,便是大摇大摆行走在这官道上,没人能认得出。”
慕宇听到这话,微微点头。道理確是如此,光明正大地赶路,反倒是最稳妥的法子。
二人就这么沿著官道北上。一路行来,就像慢慢展开的一幅烟火市井画卷。官道两旁,先是丘陵起伏,茶馆驛站点缀其间;渐行渐北,地势趋平,水田错落,炊烟裊裊。路上商贩、差役来来往往,偶尔还能遇见进京赶考的书生与仗剑游侠。这对在那矮峰上呆了三年的两个青年而言,这些沿路特有的风土人情,倒也是一种难得的愉快体验。
这样行了数日,一日黄昏,二人来到一处热闹的官驛。驛站外头停著几辆高大的拉货马车,骡马在槽头嚼著草料,几个满是尘土的商贩正围著一张破桌子喝茶歇脚。
燕七眼珠子一转,立刻凑了上去。凭他那张抹了蜜似的巧舌快嘴,没多大功夫,便已和那带头的一个络腮鬍马夫称兄道弟,十分熟络。
驛站外的旗子在晚风中嗶嗶作响。长条木桌旁,带头马夫几碗粗茶下肚,拍著大腿,唾沫横飞地吹嘘沿途见闻,腰间那个油亮的皮袋隨著他前仰后合的动作摇晃不停,几枚铜板被他这么一晃,眼见就快要掉落出来。
燕子眼珠子一转,嘴角掛起一抹极淡的坏笑。他提起粗陶茶壶,殷勤地为那带头马夫添上茶水,嘴里还不忘捧场:“大哥这话说得极是!那廝见道理说不过你,便要动些拳脚。哪知拳脚上,却更加不是你的对手了。”
“那可不!”带头马夫哈哈一笑,伸手去端茶碗,身子前倾。
就在这时,燕七看似隨意地將手搭在桌沿,身子同样前倾,一脸热切地凑近,“也不知道小弟我,有没有这个福气能向大哥学个几招防身。”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带头马夫正被燕七这股子热乎劲捧得浑身舒坦,全然未觉燕七借著搭话的功夫,左手小指微勾,袖口如一片轻云般拂过那油腻腻的布袋,三个铜板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燕七的袖袋之中。
慕宇抱手,远远在一旁看著。
只见燕七从袖中摸出那三枚刚“借来”的铜钱,唤店家添了壶粗茶,笑嘻嘻地说道:“大哥,问个路。我兄弟二人想去那太微山脉东麓的归元宗,不知这路该如何走?”
带头马夫仰脖灌了口茶水,胡乱抹了把嘴,细细打量了两人一会儿,嗤笑一声:“归元宗?小子,那乃是太微五大名宗之一,寻常人等哪有那般容易入得山门。不过既然你们要去,大可先去锦川府。”
带头马夫伸出一根短粗的手指,往西北的方向一指:“顺著这官道继续走,看到一条大河,再沿河走个半日,便到锦川府。那里,东去归元宗,南下紫阳宗。锦川府水旱两路皆通,又是各路商贾匯集之所,天底下没有比那儿更宜落脚的去处了。”
“锦川府……”燕七念叨了一遍,喜笑顏开地抱拳,“多谢大哥指点。这壶茶我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