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茬?不不不,你误会了。”夏云连忙摆手,脸上写满了无辜,“我只知道你不如灵月罢了。”
沈静寧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坐在夏云旁边的男生把椅子又往远处挪了半寸。没人敢出声。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很响。
“我不如灵月?”沈静寧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刺啦一声。手掌拍在桌面上,文件震了一下,笔从纸面上滚开。
“那为什么坐到这个位置的是我!”
夏云看著她。她的胸口起伏著,黑长髮从肩头滑下来,遮住半张脸。露出来的那一半,眼眶微微泛红。
不是委屈,是愤怒。被戳到痛处的那种愤怒。
“今天我来也不是想和你吵的。你如不如她,和我没有关係。”
沈静寧没有说话,死死盯著夏云。
“上一次灵月来找你,你为什么听都没听完就把她赶走了?”
“不符合规矩。”
“不符合规矩?”夏云的声音高了一度,“那你知不知道苏洛尘的家里情况?你不知道。
你甚至因为灵月的原因,连调查都懒得做。灵月可以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来向你低头,你呢?意气用事?”
“你以为我不想像她那样?”
沈静寧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又猛地压下来,“谁不想当好人?谁不想大家都喜欢自己?但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我不能。”
“她灵月只需要对她那个班负责。四十几个人。她可以了解每个人的情况,可以针对每个人的问题给不同的处理方式。”
“我不行。”
她抬起眼睛。
“全校几千號人。我不认识他们。我不知道那个来申请补助金的人是真的吃不起饭,还是拿著钱去充游戏。你告诉我,我怎么分辨?我拿什么分辨?”
“那你为什么不去调查?”
夏云盯著她,“几千號人你调查不过来,但苏洛尘的事已经摆在你面前了,灵月亲自来找你,你为什么不查?这不是能力问题,是你不想查。”
沈静寧的手指攥紧了。
“查了一个苏洛尘,明天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我今天为了苏洛尘破例,明天別人拿什么標准来要求我?
改一条规矩,就要改十条。改到最后,规矩还是规矩吗?那些老老实实按规矩来的人,我怎么跟他们交代?
你们总觉得规矩是枷锁。但规矩也是鎧甲。没有规矩,那些没背景、没钱、不会说话的人,拿什么保护自己?”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你可以说,每个规矩都有例外。那我问你——”
她盯著夏云。
“谁是例外?谁来决定?你吗?我吗?灵月吗?如果例外可以由某个人隨意决定,那还叫规矩吗?那叫特权。
你今天站在这里替苏洛尘说话,是因为你认识她,知道她的处境。但如果有一个你不认识的人,同样的困难,同样的处境——你会替他说话吗?不会。
因为你不知道。这就是人情的局限。人情只能覆盖你认识的人。规矩才能覆盖所有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日光灯嗡嗡响著。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那只飞虫又撞了一下灯罩,啪一声,然后安静了。
夏云看著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忽然发现,前面那些话他没办法反驳。
“可是。”他开口了,“苏洛尘是真的在饿肚子。”
沈静寧的手停在桌沿上。
“你说了这么多规矩,这么多道理。但苏洛尘是真的在饿肚子。
她妈拿著她的补助金在外面花天酒地,她每天啃干馒头。青山活动那天,她带了两个干馒头当午饭。体育课低血糖晕倒,校医说她营养不良。”
夏云的声音不大。
“你的规矩,是为了防止学生乱花钱,是为了让家长管好钱。这没错。
但你的规矩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个家长不是人呢?如果家长根本不会把钱花在孩子身上呢?你的规矩保护了谁?”
沈静寧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你刚才说,规矩是鎧甲,是保护那些没背景、没钱、不会说话的人的。苏洛尘就是那种人。
她没钱,没背景,不会说话,被人欺负了连大声拒绝都不敢。你的鎧甲呢?它保护她了吗?它没有。
它只保护了那些会钻空子的人,他们活得很好。但苏洛尘在饿肚子。”
“你说你不知道每一个人的事。但苏洛尘的事,你本来可以知道。灵月来告诉你的时候,你连听都没听。不是能力问题,是你不想听。”
“够了。”
沈静寧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在发抖。她抬起头,看著夏云。单眼皮下面的那层冷彻底碎了。
不是愤怒,是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眼眶红得厉害,但泪一直没有落下来。
“是。”沈静寧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不是灵月。我不能做到面面俱到。但我可以照顾到大部分人。我有错吗?”
她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但泪一直没有落下来。
“我不想听你讲什么大道理。灵月那么厉害,叫她自己去解决。別来烦我。”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出去。”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嗓子劈开,带著颤。手指指向门口,指节泛白。长发从肩头滑下去,遮住整张脸。
夏云看著她。站了一秒。然后耸耸肩。
看来今天白跑一趟。
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门在身后合上,会议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声被隔断了。
事没办成。还得再想办法。
“夏云同学,等等。”
刚走出去没多远,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夏云回过头。
一个抱著文件、戴著眼镜的女生小跑著追上来。
文件在她怀里顛了一下,她伸手扶住,在夏云面前站定。镜片后面的眼睛看著他,喘了口气。
“其实会长大人她挺好的。”她开口了,“只是提到灵月学姐,她就会发脾气。”
她的手指收紧了文件的边缘。
“我在这里替她给你道歉。”
说完她弯下腰。眼镜滑下来一点,她没扶。文件贴在胸口,纸边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不用不用。”夏云连忙伸手,虚扶了一下,“其实也是我的问题。”
女生直起身,把眼镜推回去。她低头翻了翻怀里的文件,从最上面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递过来。
纸袋鼓鼓的,封口处缠著白色的棉线。
“会长大人其实早就去调查了。”她把纸袋往前递了递,“这里是她准备的文件。”
夏云低头看著那个牛皮纸袋。纸面上贴著一张標籤,写著苏洛尘的名字和学號。
这,夏云看著手中文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她早就去调查了,
夏云想起会议室里沈静寧最后那个样子。
眼眶红得厉害,手指著门口,嗓子劈开,让他滚。长发遮住整张脸,看不见表情。
只看见肩膀在抖。她吼出来的时候,声音是颤的。
那不是愤怒,应该是別的什么。
她应该早就准备好了文件,但给出去,就意味著承认灵月是对的,承认自己卡住的不是规矩,是自己的心结。
灵月来求她的时候,她把人赶走。不是因为不想帮,是因为那个人是灵月。
“谢谢。”
说完夏云把纸袋夹在腋下,往楼梯口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墙上那张成员表还在。沈静寧的照片贴在那里,单眼皮盯著镜头,眼下泪痣淡淡的。
照片下面那行字——
“目標:超过那个人。然后跟她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