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1980南风起!

第81章 谁签字

    罗文斌那句话落在文昌路口,像一只手,把刚热起来的小桌又按回原处。
    样品归样品,报价归报价。
    这话不好听,却没人能说它错。
    阿標嘴巴张了张,最后没出声。他这几天刚学会登记链、未进本、固定取样,心里正觉得南风这张桌终於站稳了一点。可罗文斌一句话,又把他打回原地。
    编號能进目录,不等於能报价。
    目录能说明样品,不等於能签合同。
    南风能做入口,不等於有出口权。
    这些话,一句比一句硬。
    刘大头抱著凉茶杯,脸上刚冒出来的喜气也收了回去。他原本还想问,那外宾如果真要小批试销,凉茶杯能不能也排上號。现在听见“出口权”三个字,忽然觉得自己那只粗瓷杯又重又烫。
    街坊懂不懂外贸,不重要。
    他们听得懂“不能”。
    陈玉珍站在灶边,手里还拿著抹布。她看了罗文斌一眼,又看林耀东。她不懂报价,也不懂合同,可她懂一件事:有些字签出去,后面就要有人背。
    林国强把新拿来的几只小掛鉤重新收进布袋里。
    他的动作很慢。
    像是把刚伸出去的一点希望,又往回放了一寸。
    林耀东没有急著反驳。
    他低头看著蓝皮本旁边那份目录副本。纸上有编號。nf-wj-003,小掛鉤,三档样,轻掛、重掛、厨房掛。旁边还有竹器、藤筐、凉茶杯、搪瓷小件。每一个编號后面,都写著来路、状態、可改项、风险。
    这份目录让南风被外贸公司看见了。
    可也正因为被看见,下一步才不能乱。
    林耀东合上目录。
    “罗科说得对。”
    阿標猛地抬头。
    刘大头也愣了。
    罗文斌原本已经准备好再说几句,听见这话,反倒停住。
    林耀东看著他,声音不高。
    “南风不能报价,也不能签字。”
    文昌路口安静了一下。
    这句话如果从罗文斌嘴里说出来,是压人。从林耀东嘴里说出来,却像是把边界自己画清。
    罗文斌皱了下眉。
    他不怕林耀东顶嘴。顶嘴最好办。怕的是林耀东不抢。
    林耀东继续说:“但外宾问价格之前,样品状態要说清楚。什么是裸件,什么要防锈,什么要包装,什么有损耗,什么不能大货同价,这些如果不写清,报价的人也会踩空。”
    罗文斌笑了一下。
    “你这不还是想碰报价?”
    “不是报价。”
    林耀东把目录副本推开一点。
    “是样品说明。”
    他指了指小掛鉤那一行。
    “如果只写小掛鉤,別人以为是一片铁。如果写轻掛、重掛、厨房掛,再写承重、防锈、包装状態,业务科报出来的价,才知道自己报的是什么。”
    罗文斌脸色沉了一点。
    这句话说得太准。
    准到不好反驳。
    因为业务科最怕的,不是別人说他不会报价。是报价时,自己也没弄清楚报的到底是什么。
    黄科长骑车到文昌路口时,正好听见最后几句。
    他下车,把车撑好。
    “梁主任让你们下午去公司。”
    阿標心里一紧。
    “又去?”
    黄科长瞥他。
    “你怕?”
    阿標立刻挺直。
    “不怕。”
    刘大头在旁边嘀咕:“你声音都虚了。”
    阿標瞪他。
    黄科长没理他们,只看林耀东。
    “外宾上午又问了一次。小掛鉤三档样,竹器组合,还有凉茶杯,他都想要一个小批试销方向。”
    小批试销。
    这四个字落在桌上,街坊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可这一次,没人敢乱喊。
    前面假籤条、停本、登记链的事才过去不久。大家已经知道,越是像机会的时候,越不能先伸手。
    陈玉珍问:“小批是几多?”
    黄科长说:“小掛鉤先看一千套。”
    刘大头嘴巴张开。
    一千套。
    不是一千只。
    是三档成套的一千套。
    阿標脑子里一下冒出布袋、纸卡、掛鉤、承重条、標籤,还有蓝皮本上那一串编號。他刚想高兴,忽然又想到每一套都要对得上档位,脸上的笑就卡在半路。
    林国强也没笑。
    他只问:“试销价多少?”
    黄科长没有马上答。
    这一下,文昌路口的人都看出来了。
    价格不漂亮。
    黄科长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没有递给街坊,只递给林耀东和罗文斌。
    罗文斌先看。
    他看完,眉头轻轻一动。
    林耀东接过纸。
    纸上写著外宾倒推的试销採购价。数字不大,钢笔写得很清楚,清楚得有点冷。
    阿標凑过来,被林耀东用手挡住。
    “別乱看。”
    阿標立刻缩回去。
    不是不能看热闹。
    是这个数字一旦在文昌路口传开,就会变味。到时候街坊只会记得外宾肯给多少钱,不会记得里面还要扣多少东西。
    罗文斌把纸拿回去,语气平稳。
    “这个价,做试销不是不能谈。”
    林国强抬头看他。
    “包不包防锈?”
    罗文斌停了一下。
    黄科长也看向那张纸。
    林国强又问:“包不包布袋?”
    没人立刻接。
    “包不包装箱?”
    “包不包返工损耗?”
    “孔位偏了,重做算谁的?”
    他一连问了几句,声音都不高。
    可每一句都像小铁鉤,掛住一块没算进去的钱。
    陈玉珍把抹布往盆边一搭,也开口了。
    “布袋如果只是包住,那容易。要不刮花、不同档不混、线头不露,布就不能隨便剪。”
    阿標小声说:“还有標籤。”
    陈玉珍瞪他。
    “我知道有標籤。”
    阿標赶紧闭嘴。
    可他这句也有用。
    標籤也要钱。
    写错了也要重做。
    周启明低头看那张纸,终於明白为什么林耀东刚才说不是报价,是样品说明。
    价钱不是一个数。
    价钱是一串东西。
    少写一项,表面上便宜了,后面就会有人补。
    补不上,就有人背。
    下午,外贸公司小会议室里,梁主任把那张试销价纸压在桌中央。
    他没有问外宾喜不喜欢,也没有问样品好不好看。
    他只问一句。
    “谁签字?”
    屋里一下安静。
    业务科可以报,公司可以签,可出了问题,责任不会只落在纸面上。厂里做不出来,会找厂;样品说明不清,会找样品仓;客人说货不对板,会找业务;如果街面样来路说不清,又会绕回南风。
    梁主任看著那张纸,又看向眾人。
    “这个价,要有人敢写出去,才算价。”
    罗文斌的钢笔停在指间。
    黄科长没有说话。
    林耀东也没有抢。
    桌中央那张薄薄的纸,忽然比一箱小掛鉤还重。
    周启明站在旁边,把外宾留下的英文又看了一遍。
    他以前觉得翻译最难的是词。现在才知道,最难的是词后面站著的人。price后面站著业务科,delivery后面站著厂里,quality后面站著技术口,contract后面站著外贸公司那颗印章。
    南风没有印章。
    可南风手里有最早那一笔样品状態。
    这笔东西如果写歪,后面每一个字都会歪。
    梁主任最后把那张纸压进会议夹。
    “明天上午,先看南风的样品状態说明。”
    这句话不算给南风放权。
    可从这一刻起,报价桌上多了一道必须先过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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