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会议室里的电风扇转得很慢。
扇叶把热气推开一点,又把纸上的试销价吹得轻轻晃。
梁主任没有再问第二遍。
谁签字。
这三个字,比外宾的price更实在。
罗文斌先开口。
“按流程,业务科报,公司签。”
他说得不慢,也不慌。外贸公司的单子,本来就该这样走。外宾问价,业务科回;合同落纸,公司盖章;厂里按价做货。这个流程没有问题。
梁主任点头。
“谁担责?”
罗文斌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就没那么好答。
报价报高,客人走。
报价报低,厂里亏。
样品说得太满,后面做不出。
条款写得太松,追加就会压住前面的低价。
这些事没有一件会在报价当天爆出来。它们会在半个月后、一个月后,或者货已经装箱时,一点点回来找人。
黄科长咳了一声。
“先把价的组成弄清楚。”
罗文斌看他一眼。
“组成当然要弄清楚。但今天外宾等的是回价,不是上课。”
这话刺了一下。
宋建民低头写字,笔尖都慢了。
周启明站在旁边,手里拿著外宾留下的纸条。他最怕这种时候。英文里一个price,中文里要拆成十几件东西。拆少了,话不准;拆多了,客人嫌囉嗦。
梁主任看向林耀东。
“南风能提交什么?”
屋里几个人都看过来。
罗文斌也看。
他等的就是这个口子。
只要林耀东说“我觉得可以报多少”,南风就越线。
林耀东站起来,没有看那张试销价纸。
他把自己带来的蓝皮本副页摊开,又拿出一张新纸。
“南风不报价,不签字,不收钱,不接单。”
第一句话落下去,罗文斌眼神微微一动。
林耀东继续说:“南风只能提交三样:样品状態、风险项、对应编號。”
宋建民立刻把这句话记下来。
“样品状態,是现在这件样到底到哪一步。小掛鉤三档样,轻掛、重掛、厨房掛,各自对应承重、布袋、纸卡、是否防锈。竹器组合,是a类手工差异样,防压试装已看过,但小批还没排產。凉茶杯只是方向样,不能当供货样。”
刘大头如果在场,一定要急。
可他不在。
这句话反而更能说清楚。
凉茶杯可以让外宾看见广州味,不代表明天就能做一千只。
“风险项,是报价前必须知道但不由南风决定的事。裸件价不能当成套价,试销价不能自动变成大货价,包装、防锈、返工、损耗、排期都要有人確认。”
方技术员听到这里,点了一下头。
老赵的脸色却不太好。
供销科最怕这种话。
每多一项,价就往上走一点。价一上去,外宾可能就不要。
林耀东最后指向编號。
“对应编號,是內部查样用。南风编號对应公司样品编號,只给公司內部查来路、状態、覆核记录。不对外承诺,不出现在报价单上。”
梁主任拿过那张纸,看了很久。
罗文斌开口。
“梁主任,这已经很接近报价前置了。”
“不是报价。”林耀东说。
罗文斌看向他。
林耀东也看著他。
“报价是你们定多少钱。这个是告诉你们,多少钱里面不能少算什么。”
屋里静了一下。
这话说得不漂亮,却很难反驳。
因为报价最怕少算。
少算不是今天亏一两分那么简单。少算会变成对外承诺。客人记住的是你报过的价,不会管你后来发现少了哪一项。
方技术员把桌上的厨房掛拿起来。
“这个要防锈。”
老赵说:“防锈也分做法。简单擦油是一种,电镀是一种,真要拿厨房用,又是一种。”
他本来想反驳,话说出口,自己也听出问题。
分做法,就分价。
周启明小声问:“如果外宾只问试销,能不能先不说这么细?”
没人马上答。
梁主任看林耀东。
林耀东说:“可以少说,但不能少写。对外话怎么讲,是周哥和罗科的事。內部不写清,后面谁都说不清。”
罗文斌手里的钢笔转了一下。
“你倒是把自己摘得乾净。”
林耀东没有生气。
“南风本来就不能担不该担的责任。”
这句话让黄科长抬头看了他一眼。
过去很多人往前挤,是为了多占一点。林耀东现在往后退,是为了把该站的位置站稳。南风不能站到报价桌正中,可如果完全离开,样品状態又断了。
梁主任终於开口。
“林耀东留下。”
罗文斌的脸色沉了半分。
梁主任补了一句:“但只准交成本风险说明。不报价,不对外说话。”
宋建民把这句话一字不漏写进会议记录。
林耀东点头。
“明白。”
老赵忍不住说:“那成本谁来算?厂里有厂里的算法。街边看样,总不能把厂里的帐也接过去。”
林国强站在后面,一直没说话。
这时他把三只掛鉤放到桌上。
轻掛。
重掛。
厨房掛。
“帐不是南风算。”他说,“但东西要分清。”
老赵看他。
林国强指轻掛。
“这个可以薄一点,不能掛重。”
又指重掛。
“这个孔位不能偏,偏了力不正。”
最后指厨房掛。
“这个潮,锈起来就不是好不好看的事。”
他说得很慢。每句话都像工人用銼刀一点点磨出来,没有花样,却落得住。
方技术员接过去。
“林师傅说得对。三档如果混成一个价,厂里做的时候也容易混。”
老赵皱眉。
“分这么细,工人要多一道手。”
“不分清,返工更多。”方技术员说。
会议室里又紧起来。
梁主任没有打断。
有些吵,必须在合同前吵。
黄科长把那张外宾试销价纸拿起来,看了又看。
“这价如果只看裸件,能谈。如果把这些都加进去,就紧。”
罗文斌说:“试销本来就紧。先让外宾试,后面大货再谈。”
林耀东看向他。
这句话听著合理。
可里面有坑。
但今天还不是说这个坑的时候。
今天先把南风的位置定下来。
梁主任把林耀东那张纸放到试销价旁边。
一张是外宾要的价。
一张是南风列的状態和风险。
两张纸並排摆著,谁都不能吞掉谁。
梁主任说:“今天先不回死价。业务科整理报价方向,厂里补成本底,南风补样品状態和风险项。明天上午再碰。”
罗文斌想说外宾等不了。
梁主任看他。
“等不了,也不能乱报。”
这句话把会议压住了。
散会时,宋建民把林耀东那张纸夹进会议记录。
他夹的时候很小心。
因为这不是报价单。
可从今天开始,报价单旁边要多一张东西。
一张不写钱,却能决定钱该怎么算的纸。
宋建民把会议夹合上时,封面上原本只有业务科和厂里的栏位。
他停了停,又在旁边添了四个小字:
样品状態。
这一栏没有写南风的名字。
可所有人都知道,明天上午要先等谁那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