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五金厂供销科老赵来得比约定时间早。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后跟著个年轻办事员,手里夹著一叠旧报价单,还有几张被翻得发软的生產记录。
老赵把东西往会议桌上一放。
“旧款小掛鉤,厂里不是没做过。裸件价,五分到八分。量上来,可以再压。”
这句话很熟。
熟得像前些天罗文斌那张便笺又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会议桌上的人都没有像第一次那样鬆口气。
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五分到八分只是铁片站起来之前的价。
过去厂里报这种价,报的是车间里一件东西从铁皮变成铁件的大概数。铁皮多少钱,冲床走多少下,工人一天能出多少,算盘一拨,能有个方向。
可现在外宾要的不是方向。
他要拿回去摆上货架。
摆上货架,就不只问铁片。要问手摸上去刮不刮,掛上去稳不稳,袋子拆开有没有锈味,纸卡上写的用途和东西对不对。一个老款小掛鉤,到了这一步,旧帐上的五分到八分就像一条窄裤脚,怎么也套不住现在这只脚。
林国强坐在靠门的位置,手搭在膝盖上。他今天还是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上有旧油印,怎么洗都洗不乾净。
方技术员把三档掛鉤排开。
轻掛在左。
重掛在中。
厨房掛在右。
他又把断鉤、锈样、孔位偏的旧样摆在后面。
老赵看见那几件东西,眉头皱得更深。
“你们技术口总喜欢把简单东西做复杂。”
方技术员说:“外宾问的是成套样,不是废料篓里挑出来的铁片。”
这话有点冲。
老赵脸色立刻不好。
罗文斌坐在旁边,没有急著插话。他今天不需要每一句都说。供销科自己会替他把压力压出来。
黄科长拿起旧报价单。
“这个五分到八分,含不含电镀?”
老赵说:“旧帐不含。以前是厂里內部配件,没按出口件做。”
“含不含包装?”
“裸件哪来的包装?”
“含不含损耗?”
老赵有点不耐烦。
“损耗当然另算。可小东西,损耗能有多少?”
方技术员把孔位偏的那只拿起来。
“这只就算损耗。”
老赵看了一眼。
“偏一点,也能用。”
林国强忽然伸手,把那只掛鉤接过去。
他没有爭,只把掛鉤穿进一条旧麻绳,掛到桌边一个简易木架上。木架是他早上带来的,两块木条,几颗旧钉,看著土,却稳。
他往掛鉤下掛了一个小铁桶。
桶里先放两块砖。
掛鉤没动。
又放第三块。
掛鉤开始有一点斜。
第四块刚落下,孔位那边轻轻一扯,掛鉤没有断,却歪了。
桌边的人都看见了。
歪比断更麻烦。
断了,是坏。
歪了,有人会说还能用。
可掛在厨房里,东西掉下来,砸的是锅还是脚,谁知道。
林国强把铁桶取下来。
“偏半厘,力就走了。”
老赵脸上有点掛不住。
“试验归试验,实际用未必掛这么重。”
林耀东说:“所以才分轻掛、重掛、厨房掛。轻掛不能拿去当重掛卖,厨房掛也不能按轻掛价报。”
老赵看他。
“你又不是厂里的人。”
林耀东点头。
“所以我不算厂里的成本。”
他把样品状態表推过去。
“我只写:三档不能混。”
这句话让老赵噎住。
黄科长在旁边听著,心里也跟著沉了一点。
他过去跟工厂打交道,最怕的就是“差不多”。厂里说差不多,业务科说差不多,到了外宾那里却会变成一张索赔单。可如果每一项都按最高標准做,价格又会被推到没人愿意看。
难就难在中间这条线。
省哪里,是办法。
省错哪里,就是坑。
罗文斌终於开口。
“外宾要的是试销。试销阶段,太细会拖慢。”
林国强说:“做错更慢。”
他说话不多,可每一句都像钉子。
方技术员把纸摊开。
“轻掛可以用薄料,承重写清。重掛孔位要正,弯角要控。厨房掛要防锈,边口要磨,不然布袋里也会刮。”
阿標站在后面,越听越觉得头大。
以前他觉得一只掛鉤就是一只掛鉤。
现在才知道,名字一样,命不一样。
轻掛便宜,重掛要稳,厨房掛怕锈。
价钱不是写在纸上的,是藏在每一个用途里。
宋建民写了一页又一页。
他写到“孔位偏差”时,抬头问:“半厘也要写?”
方技术员说:“写。写了,车间才知道检。”
老赵没好气。
“写这么细,车间又要骂。”
林国强看他。
“车间骂,总比外宾退货骂好。”
屋里静了一下。
这话很老工人。
老工人不喜欢麻烦,可更不喜欢明知道有毛病还放出去。
黄科长把三档样重新排了一遍。
“那成本底先分三档。”
老赵嘆了口气。
“分三档,价就不好看了。”
梁主任从门口进来,刚好听见这句。
“不好看,总比假好看强。”
老赵立刻闭嘴。
梁主任坐下,先看旧报价,再看新样,最后看林耀东那张样品状態表。
“电镀厂那边谁问了?”
老赵说:“我让人去问。”
梁主任看他。
“不是问价。问记录。”
老赵怔了一下。
“什么记录?”
“防锈记录。”
老赵没接上。
厨房掛三个字摆在桌上,谁都知道要防锈。可要防到什么程度,有没有试过,试了多久,谁签过字,这些过去没人当成一回事。
方技术员低声说:“旧款不是出口件,可能没有完整记录。”
梁主任看向林耀东。
“南风状態表里写了防锈待確认?”
林耀东点头。
“写了。”
梁主任把那行圈出来。
“那今天就確认这个。”
下午,电镀厂回话来了。
来的是一个瘦高男人,姓冯,手里拿著一张写得很潦草的工艺单。
他进门先说:“普通镀层可以做,价钱另算。”
梁主任问:“防锈记录呢?”
冯师傅愣了愣。
“以前小掛鉤没按厨房件测过。”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
冯师傅又补了一句:“放屋里掛钥匙没问题。厨房潮不潮、盐不盐、掛什么东西,这个要另试。”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在那张试销价上。
外宾要的是厨房掛。
可电镀厂没有防锈记录。
罗文斌的钢笔停住。
黄科长看著桌上的三只掛鉤,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林耀东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样品状態表里“防锈待確认”旁边,又补了两个字。
未过。
这两个字一写,成本底就不再只是钱。
它变成了一道还没迈过去的门槛。
林耀东看著那两个字,忽然想起文昌路口那些街坊拿来的东西。很多东西在家里用十年八年没事,一到外贸桌上,就要被问出一串过去没人问过的问题。
能不能復做。
能不能分档。
能不能运输。
能不能验收。
小掛鉤也是这样。
它不是突然变麻烦了,是以前没人把麻烦写出来。
梁主任把“未过”两个字圈住。
“防锈没过,厨房掛就不能进正式价。”
这句话落下去,罗文斌想抢快报低价的路,被硬生生截掉一段。
成本底不只是厂里的帐。
它第一次变成了报价前的闸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