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得早。
上林苑里的野草刚冒出新绿,韩嫣已经把五百羽林孤儿拉到了东边那片密林深处,开始了第一轮骑射训练。
卫青是这群人里骑术最好的,也是挨打最多的那个。
韩嫣立的规矩简单粗暴,跑到第一名有肉吃,跑最后一名的挨一顿军棍,第二天继续跑。
卫青不是挨打的那个,但他也没得过肉。
他一直在第二名和第三名之间徘徊,不显山不露水,把自己藏得好好的。
陆长生派去盯著的那个老兵,只回来说了一句话:那小子,很聪明。
陆长生听完,把那老兵打发走了,没说別的。
忘忧酒肆里,刘彻来了。
这次没带韩嫣,就一个人推开门进来,一屁股坐在柜檯前的长凳上,脸色不太好看。
陆长生正蹲在角落里,用一把小铁夹子翻动泥炉里的炭块,头都没回。
“怎么了,脸色跟欠了三百文钱一样。”
“朕是欠了三百文吗。”刘彻磨了磨后槽牙,“朕是欠了三十万金。”
陆长生停下手里的动作。
“卓王孙的钱花完了?”
“哪止花完了,都不够。”刘彻低下头,用手指在柜檯上画著圈,“上林苑的粮草和铁料,一个月烧掉的钱,比少府拨给北军的军费还多。训练用的弓弩坏了一批,马蹄铁打了四百副,高桥马鞍造了一百张,牛皮和铁料都要钱。”
“国库的钱不能动,老太太盯著呢。少府的帐,更是被查了又查。朕现在的私库,连给上林苑採买一个月草料的钱都凑不够了。”
陆长生把泥炉里的炭夹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没钱了,就去找钱来。”
“哪有这么简单。”刘彻抬起头,“大汉的钱在哪?在盐铁商人手里,在各路诸侯手里,在那些靠著老太太庇护的勛贵手里。他们的钱,朕总不能明著去抢。”
陆长生走到柜檯后面,从下面摸出个布袋子,往桌上一扔。
“谁说要抢了。”陆长生在刘彻对面坐下,“卖东西最体面,也最让人心甘情愿。”
“卖什么?”刘彻狐疑地看著那个布袋子。
“爵位。”
刘彻愣了一下,“卖爵位?”
“关內侯往下,武功爵往上,设十七级,每级標好价钱,明码標价。”陆长生伸手把布袋子推到刘彻面前,“天下的盐铁商人、大粮商、豪强地主,哪个不想给自己弄个体面的出身?只要皇帝开了这个口子,他们的钱,会比洪水还积极地往国库里涌。”
刘彻皱起眉头,“可这样卖出去的爵位没有实权,买的人未必愿意……”
“你想多了。”陆长生打断他,“对那些商贾来说,实权不实权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以后见了官,能把腰杆子挺直一点。他们的儿子能多娶几房媳妇。他们死了之后,族谱上能写几个大字——某某侯。”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这虚名,就是他们最贵的东西。”
刘彻沉默了片刻,脑子转得很快。
“但这样一来,爵位就烂大街了,那些功臣怎么想……”
“功臣爵和卖出去的爵位,要分清楚。”陆长生抬起眼皮,“规定卖出去的爵位,不入功臣序列,不能做官,不能荫庇子孙从军,只有一个虚名而已。这样一来,功臣不受影响,商贾也有面子,你拿到钱。三全其美。”
刘彻眼神慢慢亮了起来。
“还有,”陆长生顿了一下,“上林苑里养了多少白鹿?”
刘彻一愣,“白鹿?大概三四十头,都是从各地进贡来的……”
“够了。”陆长生站起身,走到门口,看著外头还带著寒意的春日街道,背对著刘彻,“那些皮,都別糟蹋了。”
“把白鹿皮裁成一尺见方的小块,四周绣上花纹,颁旨说这叫皮幣。凡是王公诸侯覲见皇帝,进献礼品之前,必须先花二十万钱买一张皮幣当垫子。没有皮幣,东西一概不收。”
刘彻呆了足有三息。
“这……这不就是明抢吗?”
“叫礼制,”陆长生淡淡地说,“你得让他们觉得,这是大汉的规矩,是对皇帝的尊重。”
刘彻盯著陆长生的背影,半晌没说话。
他想起了竇太后逼死梁王刘武时那副铁石心肠的脸,又想起赵綰在詔狱里那声低沉的“断尾求生”。
当皇帝,从来不是一件讲脸面的事。
“行。”刘彻把那个布袋子抓起来,重新放回柜檯,“这两件事,朕回去就办。”
“慢著。”陆长生转回身,“光靠这两招,是一锤子买卖。钱来得快,去得也快。你要的是长久的进项,不是割一茬就完了的韭菜。”
刘彻重新坐下来,看著陆长生。
“你前几次提的盐铁专卖,朕一直没动。”刘彻皱著眉头,“不是不想,是老太太那关过不去。盐铁两样是商贾的命根子,一旦朕要把这两样收归国有,那些大商贾会闹,他们背后的诸侯王也会闹,老太太肯定第一个站出来骂朕。”
“所以不能现在做。但可以先埋根。”
“埋根怎么说?”
“找个人,帮你先把盐铁的帐理清楚。全国的盐场在哪、铁矿在哪、每年產多少、流向哪里、中间商截走多少,这些你得先摸清楚。等老太太哪天驾鹤西去,你手里一拍桌子,直接就能推行,一日之內让政令通达全国。”
陆长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还有,那个卓王孙,让他帮你物色一个人。”
“什么人?”
“洛阳有个商贾的儿子,今年十来岁,不算大,但算帐极快,脑子里装的都是数字。”陆长生说,“你把这孩子弄进宫里来,让他从少府的帐册开始学起,往后专门替你打理这一摊事。”
刘彻皱眉,“才十来岁,能干什么……”
“种树要早。”陆长生不解释,只说,“这孩子叫桑弘羊。你记这名字就行了。”
刘彻嘴里默念了两遍,桑弘羊。
他记下了。
“先生是不是认识什么人,都恨不得替我把名字刻脑门上。”刘彻苦笑了一声。
“因为我见过太多人,死在了用错人的刀上。”陆长生端起水碗,喝完了最后一口,把空碗放在桌上,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