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承砚没有作声。
沈昭寧站在一旁,直到这时才轻声开口:
“二爷爷。”
沈崇远转头看她,眉心仍紧拧著。
沈昭寧垂著眼,声音很低:
“別说了。相府那边压得这样紧,大人也为难。”
这句话一出,方承砚微微一顿,目光下意识落到她身上。
沈崇远脸色更沉,盯著她看了片刻,到底还是將那股火压了下去,冷声道:
“好,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便只问一句。”
“这婚约,你今日是铁了心要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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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承砚沉默片刻,低声道:
“是。”
这一字落下,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却站得更稳了,连肩背都没有晃一下。
沈崇远看在眼里,眼底冷意更深。
他抬了抬手。
一旁青杏立刻將早已备好的匣子捧了上来。
方承砚目光一落,眉心便微微一跳。
那匣子里,装的正是当年两家订婚时留下的婚书。
旧纸微黄,边角已有些发旧,摺痕却仍压得齐整,显然这些年一直被妥帖收著。
沈崇远冷冷道:
“婚约不是嘴上说断就断的。”
“既然你今日来了祠堂,当著沈家先人的面,这婚书,也该有个了断。”
方承砚下頜微绷,盯著那纸婚书,半晌没动。
沈昭寧也缓缓抬起眼,看向那一纸旧约。
如今,她只怕它断得不够彻底。
可下一瞬,方承砚却忽然开口:
“这次,是我负你。”
他看著沈昭寧,声音低沉:
“可我许过你的,也不会全数作废。”
沈崇远眉头一皱。
方承砚继续道:
“待日后局势稳下来,我仍会接你进门。”
“平妻之位,不会变。”
“平妻”二字落下,火盆里的火光都像轻轻晃了一下。
“砰——!”
一声巨响,沈崇远手里的茶盏猛地砸在案上,茶水四溅,几滴滚烫的茶珠甚至溅到了案边。
他霍然起身,脸色铁青。
“方承砚,你也配提平妻?”
他盯著方承砚,声音发沉,一字一句都像砸下来:
“当著沈家祖宗的面,你敢这么羞辱她,是真当我侯府无人了?”
沈昭寧站在那里,胃里猛地翻涌上来,连指尖都一点点凉透了。
她指尖微微蜷了一下,连呼吸都放轻了。
方承砚看著她发白的脸色,竟还当她只是受不住,声音也沉了几分:
“昭寧,我知道这次委屈了你。可眼下这一步,是不得不走。等日后——”
“闭嘴。”
沈崇远厉声打断,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再提一句日后试试。”
谢夫人这时才缓缓开口。
她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刀。
“平妻?”
她看著方承砚,眼底儘是冷意。
“方承砚,你不是在给昭寧留退路。”
“你是在给你自己留退路。”
方承砚唇线一紧,抬眼看向她。
谢夫人却並不避,目光淡淡掠过沈昭寧苍白的脸,这才重新落回方承砚身上。
“正妻你要顾家,旧人你又不肯放乾净,连负心薄倖的名声都不肯痛快担下来。”
她顿了顿,唇边讥意极淡。
“你倒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方承砚脸色终於彻底沉了下去,半晌才低声道:
“夫人言重了。”
谢夫人冷冷看著他。
“言重?”
“我若是昭寧的母亲,今日先打的不是旁人,先打的就是你这份还想两头都占的心思。”
沈崇远沉著脸,胸口那股怒意压了又压,才终於重新开口,声音却比先前更冷:
“別说废话。”
“你既要断,就把话认下来。”
他盯著方承砚,一字一句道:
“是你方承砚,负旧约在先,起退意在后。”
“认。”
方承砚唇线紧抿,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却迟迟没有开口。
谢夫人眸色一冷,正欲再逼,目光一转,却先落到了沈昭寧脸上。
沈昭寧垂著眼,极轻地朝她摇了摇头。
谢夫人目光微顿,隨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冷冷收了声。
沈昭寧这才轻声开口:
“二爷爷。”
她声音很轻,像是费了极大力气才稳住。
“今日先把该断的断了吧。”
“至於以后……”
她顿了顿,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散进祠堂里。
“日后再说。”
方承砚喉间微微一松,终於低声开口:
“……是我方承砚,负了旧约。”
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终於慢慢鬆开。
沈崇远胸口那股堵著的气,也终於顺了一瞬。
他抬手將那纸婚书拿了起来,递到方承砚面前。
“既然作罢,那便请方大人,当著沈家先人的面,把它毁了。”
方承砚目光一顿。
那纸婚书落在眼前,旧墨犹在,像是把这些年的旧情旧诺都压成了薄薄一张纸。
他伸手接过,指节明显紧了一下,纸页在他手中轻轻发颤。
下一瞬——
“嗤啦。”
薄纸被生生撕开的声音,在祠堂里响得异常清晰。
一下。
又一下。
指间绷紧时,那张旧婚书被撕成两半,再撕成四片。
最后被沈崇远抬手丟进一旁火盆里。
火舌卷上去,很快便將那几片旧纸吞了个乾净,边角先捲起来,而后迅速发黑,化成细碎灰烬。
沈昭寧盯著那一点火光,看了很久,才缓缓垂下眼。
这门婚约,到这里,才算真的断了。
谢夫人这时才冷冷开口:
“今日我既坐在这里,来日若外头有半句传差了,我谢家自会替沈姑娘把话纠回来。”
这一句,分量极重。
她说完,便扶著嬤嬤的手站起身。
沈昭寧收敛心神,朝她福了福身:
“今日多谢夫人。”
沈崇远也起身拱手,沉声道:
“劳谢夫人亲自走这一趟,这份情,沈家记下了。”
谢夫人看了沈昭寧一眼,神色终究缓了半分。
“你好生养著,旁的事,不必再怕。”
说完这句,她便由人扶著,转身出了祠堂。
谢夫人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外,沈崇远便转回头,脸色重新冷了下来。
他抬眼看向方承砚:
“婚约既毁,就没有继续留在侯府的道理。”
他目光冷得骇人,一字一句,半分余地都没留:
“现在就滚。”
方承砚猛地抬起眼,像是还没从这一句里回过神来。
他目光先落到那只还燃著余火的火盆上,隨即才猛地看向沈昭寧,声音沉得发紧:
“昭寧,这是你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