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一下静了。
青杏站在后头,指尖猛地一缩,几乎不敢抬头去看沈昭寧的神色。
沈昭寧却像是一时没听明白。
她望著方承砚,眼睫轻颤,过了片刻,才低声问:
“……什么?”
方承砚下頜微绷,到底还是重复了一遍:
“那纸婚约,不能再留了。”
这一次,沈昭寧终於听清了。
她指尖一点点收紧,脸色也跟著白了下去,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良久,她才看著他,轻声问:
“是相府逼大人来的?”
这句话落下,方承砚眸色微沉,却没有立刻答。
沈昭寧望著他,眼睫又轻轻颤了一下。
“那大人呢?”
她声音发轻,像是还不肯死心。
“这也是……大人的意思吗?”
灯下,她脸色苍白,眼眶却慢慢红了。
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那样看著他。
可方承砚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低声道:
“如今外头风声已经起来了。若再拖下去,不只是你我之间,连赐婚都要受影响。”
“这纸婚约,不能再留。”
沈昭寧看著他,像是连呼吸都顿了一下。
半晌,她才极轻地笑了笑。
那点笑意淡得厉害,转瞬便散了。
“我明白了。”
她垂下眼,声音也低了下来。
“原来大人今日来,是为了这个。”
“也是。”
“顾家那边盯得这样紧,大人若不来这一趟,只怕也不好交代。”
这句话一落,青杏眼圈一下就红了,死死咬住了唇。
方承砚看著她,胸口却猛地一沉。
沈昭寧垂著眼,没有再说话。
灯花轻轻爆了一下。
屋里只剩下极轻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低开口:
“那……大人是想让我自己退,对么?”
方承砚眸色微微一顿。
沈昭寧却並未抬头,只继续道:
“若由大人亲口开口,总归难看。”
“若由我自己退,外头至多不过说一句,是我不识趣,不肯再拦著大人的前程。”
她说这话时,指尖还攥著膝上的衣料,连指节都微微发白。
方承砚看著她,喉结微微滚了一下,半晌才低声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婚约自然是我这边退。”
沈昭寧这才抬起眼。
她眼底已经红了,却还是强撑著朝他笑了一下。
“是不是,又有什么分別呢?”
“顾家不容我,大人也为难。拖到今日,总归还是要断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我只是没想到,会是大人亲口来同我说。”
这最后一句落下来,方承砚心口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沈昭寧终於慢慢別开了眼,像是已经没有力气再看他,只低声道:
“大人让我想一想吧。”
“至少……让我缓一缓。”
这句话一出,方承砚反倒一时没再逼下去。
半晌,他才低声道:
“好。”
“你先歇著。”
“这事……不急在今晚。”
他说出这句时,心里那根一路绷著的弦,竟也跟著松下去半分。
沈昭寧没有应,只垂著眼坐在那里,手指一点点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方承砚看了她片刻,终究还是没再多留,转身往外走去。
门帘落下时,屋里重新沉了下来。
案上那盏药只余一点淡淡热气,灯影轻轻晃了晃。
沈昭寧闭了闭眼,抬手在眼角轻轻按了一下,將最后那点湿意也一併压了回去。
再抬眼时,她眼底已只剩清明。
她看著那道已经落下的门帘,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很低:
“快,去请二爷爷。”
青杏心口猛地一跳。
沈昭寧垂下眼,唇色仍白,神色却已一点点定了下来。
“明日,就去祠堂。”
青杏忙低头应道:
“是,奴婢这就去。”
次日一早,祠堂的门便被人开了。
供案前白烛长明,香菸细细裊起。祠堂內外静得发沉,连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沈昭寧进门时,身上病气还未散净,脸色也仍白,可步子却半点不乱。她今日穿得素净,发间只簪了一支玉簪,走到供案前时,先安安静静上了一炷香,起身那一瞬,却还是极轻地扶了一下案角,隨即又鬆开,退到一旁。
沈崇远早已坐在一侧,脸色阴沉得厉害,手掌压在椅把上,指节绷得发白。
祠堂里除了沈家的人,还多坐著一位夫人。
那妇人年纪不算轻,眉眼却极利,虽因久病脸色略淡,通身气势却半点不弱。她端坐在侧首位,自进门起便未多言,只静静看著这场面。
正是谢夫人。
她前些日子一直病著,连赏花宴都未曾出面。昨夜得知湖上之事,又听说沈家今日要在祠堂断婚,便亲自过来了。
既是来看沈昭寧,也是来给沈家作个见证。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
方承砚来了。
他一进祠堂,脚下便微微一顿。
昨夜那句话说出口后,他原以为,沈昭寧总要缓上几日。
却没想到,第二日,祠堂的门便开了。
他目光先落到沈昭寧脸上。她脸色仍白,站姿却极稳。
再往侧首一看,谢夫人端坐在那里,神色冷淡。
他心口这才猛地一沉,却还是硬著头皮上前行礼。
“二爷爷。”
沈崇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別叫得这样顺口。”
这一句落下来,祠堂里的气氛骤然一沉。
方承砚下頜微绷,到底还是站直了身子。
沈崇远这才抬眼看向他,目光冷得像刀:
“婚约岂是你说留就留,说断就断?”
“你当安远侯府是什么地方,由得你今日借势、明日抽身?”
这几句话一字一句砸下来,半点情面都没留。
方承砚自知理亏,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此事,都是我的错。”
沈崇远冷笑了一声。
“错?”
“你自然有错。可你今日站在这里,不会还以为一句认错,这婚约便能由著你轻轻揭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