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宗门第二天,李慕寒就把自己关进了屋里。厉寒的左臂吊在胸前,指节肿得像胡萝卜,青紫色的淤血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肘弯,皮肤绷得发亮。苏念坐在他门口的石阶上,靠著门框,脸色苍白得像宣纸,嘴角那道血痕已经干了,结成一条暗红色的线。她捂著腰侧,每次呼吸眉头都皱一下——撞在石壁上的时候,肋骨可能裂了一两根。
李慕寒把五龙鼎从混沌戒里取出来,放在屋子中央。炉身上的符文在晨光下暗淡著,龙嘴闭著,龙眼也闭著。他从戒子里翻出那堆从上古秘境带回来的灵药,一株一株地辨认。青叶草、火阳花、寒冰根——这些都是治伤的,但不够。外伤需要生肌丸,二阶丹药,他还没炼过。
“阿九,生肌丸的丹方在哪儿?”
“戒子深处,左边第三个架子上,第三层,蓝色封皮那本。”
李慕寒把神识探进戒子空间,找到了那本书。蓝色封皮已经褪色了,边角捲起来,纸张发黄髮脆,翻的时候要很小心。丹方上写著——生肌丸,二阶上品。主药:生骨花、续断根、血竭草。辅药:青叶草、茯苓草、灵芝芽。主治:骨断筋折、皮开肉绽、血流不止。服药后一个时辰止血,三个时辰生肌,六个时辰续骨。
他把灵药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生骨花是从上古秘境里采的,三株,花朵已经乾瘪了,但药性还在,花萼底部有一圈淡金色的纹路,是百年以上的老药。续断根也是秘境里挖的,根须完整,带著泥土的腥气,掐断一小截放在嘴里嚼,苦得舌根发麻,但咽下去之后胃里暖洋洋的。血竭草是在宗门药圃里换的,年份不够,只有三十年,但药性还行,草叶揉碎了渗出暗红色的汁液,像血。
“血竭草年份不够,药性差一点。”阿九说,“炼出来的丹药品质不会太高。中品到头了。”
李慕寒把血竭草放下,又拿起来。“先炼一炉试试。”
五龙鼎点火的时候,符文亮得比平时慢了一些。金色的火焰舔著炉底,热度比炼培元丹的时候低了一截——生肌丸不需要大火,文火慢燉,把药性一点一点熬出来。他投药的速度也慢了,一味一味,间隔比平时长了一倍。生骨花入炉,花朵在炉底慢慢捲曲,花瓣一片一片脱落,化成淡黄色的粉末,像秋天的落叶。续断根入炉,根须在炉底扭动,像活的一样,扭了几下才安静下来,化成灰白色的灰烬,灰烬里还能看见细小的纤维,一根一根的,像骨头里的丝。血竭草入炉,草叶炸开,暗红色的汁液溅在炉壁上,滋滋作响,像油锅里溅了水。
辅药一味一味投进去,炉底的火焰时高时低,符文时明时暗。五龙鼎自己稳住了一部分火候,但李慕寒还是能感觉到炉里的变化——药性在融合,也在打架。生骨花和续断根是合的,血竭草和青叶草是冲的,茯苓草在中间调和,灵芝芽在底下稳住。
盖上炉盖。等。
一炷香烧完,掀开炉盖。四颗丹药躺在炉底,淡红色,黄豆大小,表面粗糙,像没磨光的石子。两颗中品,两颗下品。没有上品,更没有极品。他把丹药捡起来,放在掌心里。中品那颗药香很淡,隱隱约约的,像隔著一层纱。下品那颗更差,表面有裂纹,药香里夹著一丝焦糊味。
“血竭草年份不够。”阿九说,“三十年跟一百年的药性差三成。炼出来的丹药,药效也差三成。”
李慕寒把四颗丹药收进瓶里,又把五龙鼎清理乾净。他在蒲团上坐下来,闭上眼睛,把刚才炼丹的过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投药的节奏、火候的掌控、药性融合的时机——每一个细节都翻来覆去地嚼。嚼了半个时辰,他睁开眼,从混沌戒里取出一株血竭草。
这株是上古秘境里采的,年份足,药性强。草叶比宗门药圃那株大一倍,揉碎了渗出的汁液是深红色的,浓得像墨。他把它放在桌上,跟其他灵药排在一起。
点火。投药。生骨花、续断根、血竭草——这回的血竭草入炉,没有炸,没有溅,草叶在炉底慢慢捲曲,慢慢收缩,慢慢化成粉末。粉末是暗红色的,像乾涸的血,但药香浓得像化不开的雾,从出气孔里飘出来,满屋子都是。
辅药一味一味投进去,这回不打架了。生骨花和续断根是合的,血竭草和青叶草也是合的,茯苓草在中间调和得更顺了,灵芝芽在底下稳得更实。五龙鼎的符文亮得比上次快,火焰也稳,像钉在炉底。
盖上炉盖。等。
一炷香烧完,掀开炉盖。五颗丹药躺在炉底——比上次多了一颗。淡红色,黄豆大小,表面光滑,圆润,泛著淡淡的萤光。每一颗上都有两条金色的纹路,在丹药上游动,像两条小金鱼。五颗极品生肌丸。
李慕寒把丹药捡起来,放在掌心里。药香浓而不腻,闻著就让人精神一振。他把三颗装进一个小瓷瓶,揣进怀里,拿著另外两颗推开门。
厉寒的屋里亮著灯。他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一下,门开了。厉寒站在门口,左臂还吊著,但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不是那种失血过多的苍白,而是正常的白。他看了一眼李慕寒手里的瓷瓶。
“什么药?”
“生肌丸。二阶的。治骨伤。”
厉寒接过来,拔开塞子,倒出一颗。淡红色的丹药在灯光下泛著金色的萤光,两条纹路在表面游动。他看了看丹药,又看了看李慕寒。“极品?”
“嗯。刚炼的。”
厉寒把丹药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李慕寒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脸色变化——先是白,然后是红,然后是那种气血充盈的润红色。厉寒低头看自己的左臂,把吊带解开,慢慢抬起手。手指能动了,能握拳了,能伸开了。他把袖子擼上去,肿已经消了大半,淤血从青紫色变成了淡黄色,正在消退。
“好药。”厉寒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咔咔响了几声,声音清脆,不像之前那种闷响。“比宗门的疗伤丹好用十倍。”
李慕寒把另一颗也递给他。“这颗留著,万一再受伤。”
厉寒接过来,收进怀里。他看了李慕寒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了。”
李慕寒点点头,转身去找苏念。苏念还坐在门口的石阶上,靠著门框,腰侧垫著一个布包。她接过瓷瓶,倒出丹药看了一眼,放在鼻尖闻了闻。
“极品生肌丸。你炼的?”
“嗯。”
苏念把丹药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她闭上眼睛,手按在腰侧,慢慢呼吸。呼吸越来越深,眉头越皱越紧——不是疼,是药性在修復断裂的骨头,那种痒比疼更难忍。过了半炷香,她睁开眼,把手从腰侧移开,站起来,走了几步。不歪了,不晃了,腰板挺得直直的。
“好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看了李慕寒一眼,那一眼里多了一丝东西,不是谢,是別的什么。
李慕寒回到自己屋里,把最后一颗生肌丸吃了。丹药入口,一股热流从喉咙往下走,走到虎口——虎口那道裂开的伤口在发痒,痒得他想抓,忍住了。伤口边缘的皮肤在收缩,在癒合,新长出来的肉是粉红色的,嫩得像婴儿的皮肤。痒了半炷香,不痒了。他低头看,虎口光滑如初,连疤都没留。丹田里的两颗星星亮了一下,像是满意了。
接下来一个月,李慕寒哪也没去。每天在混沌戒里修炼,外面过一天,里面过两天。青羽玄功第三层已经练到极致了,灵气在经脉里走得顺得像瀑布,哗哗的,从丹田到百会,从百会回丹田,一圈一圈,永不停歇。丹田里的漩涡转得很慢,但很沉,像磨盘,像车轮,像山。
第二十天的时候,消息传来了。
周元从藏书阁跑回来,手里攥著一张传讯符,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有羡慕,有佩服,还有一丝著急。“兄弟,林破天筑基了。陆青云也筑基了。天骄第一第二,都筑基了。”
李慕寒正在炼一炉培元丹,手没抖,火没晃,丹药稳稳地在炉底凝结。他把这炉丹收完,才抬起头。“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苍梧派发的传讯符,全宗门都知道了。天剑宗那边也发了,说陆青云用了一颗极品筑基丹,一次成功。”周元攥著传讯符,指节捏得发白,“兄弟,你第三名,要抓紧了。”
李慕寒把丹药收进瓶里,放在桌上。“不急。”
“不急?”周元的声音高了半度,“林破天和陆青云都筑基了!你不急?”
李慕寒看著他。“急有用吗?”
周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把传讯符放在桌上,在李慕寒对面坐下来,盯著桌上的五龙鼎看了半天。“那你打算怎么办?”
“练丹。修炼。等时机到了,自然就筑基了。”李慕寒把五龙鼎收进混沌戒里,站起来,“帮我把厉寒和苏念叫来。我有事跟他们说。”
周元去了。一炷香之后,三个人坐在李慕寒屋里。厉寒的左臂已经全好了,活动自如,跟没受过伤一样。苏念的腰也不疼了,坐得笔直,手里攥著一株灵草在端详。
“林破天和陆青云筑基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李慕寒说。
厉寒点点头。苏念也点点头。
“上古秘境三个月后还会再开。到时候,我们也要筑基了再去。”李慕寒从混沌戒里取出三瓶丹药,放在桌上,“这是培元丹,极品。每人一瓶,够用一个月。吃完之后,炼气十层圆满应该能稳住了。”
厉寒拿起一瓶,拔开塞子看了一眼,收进怀里。苏念也拿了一瓶,放在竹篓里。
“筑基丹的事,我来想办法。”李慕寒说,“蛟龙精血够了,灵药也够了。等我炼丹术到了三阶,就开炉炼丹。”
厉寒看著他。“你什么时候能到三阶?”
“一个月。”
厉寒点点头,站起来,走了。苏念也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別太拼。筑基不是衝刺,是蓄水。水满了,自然就溢出来了。”
李慕寒愣了一下。苏念已经走了,脚步声轻轻的,像猫。
那天晚上,李慕寒进了混沌戒。灰光还是那样,不刺眼也不昏暗,像阴天的午后。他把五龙鼎放在空地中央,从架子上取下一本蓝色封皮的书——三阶丹药入门。翻开第一页,是筑基丹的丹方。二十味灵药,三味主药,十七味辅药。每一味都有详细的註解——药性、年份、產地、处理方法、投药时机、火候要求。
他把丹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模擬炼丹的过程。一味一味投药,火候一点一点调,药性一步一步融合。模擬了七遍,每一遍都在不同的地方卡住——不是药性衝突,就是火候不稳,要么就是投药时机不对。
“三阶丹药跟二阶不是一个量级。”阿九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二阶丹药,你控制火候就行了。三阶丹药,你得控制药性。二十味灵药,二十种药性,有的相生,有的相剋,有的相衝,有的相合。你得让它们在你炉子里和平共处,还得让它们融合在一起,变成一颗丹药。”
李慕寒睁开眼。“怎么控制药性?”
“用灵气。把灵气注入炉中,包裹每一味灵药,隔开相衝的药性,引导相生的药性融合。投药的时候,灵气要分二十股,每股粗细不同、温度不同、走向不同。”
李慕寒沉默了一会儿。“我试试。”
他点火。火焰舔著炉底,符文一道一道亮起来。他把灵气注入炉中,分成二十股——细的像髮丝,粗的像筷子,冷的像冰,热的像火。第一味药投进去,灵气裹住它,稳住它。第二味投进去,灵气隔开它和第一味,不让它们碰。第三味投进去,灵气引导它和第二味融合。第四味、第五味、第六味——投到第七味的时候,灵气乱了。二十股灵气变成了一团乱麻,炉里的药性炸了,炉盖被掀开,黑烟从炉膛里冒出来,呛得他直咳嗽。
“再来。”阿九说。
李慕寒把五龙鼎清理乾净,重新点火。第二炉,投到第九味的时候乱了。第三炉,投到第十二味的时候乱了。第四炉,投到第十五味——药性在炉里炸开,炉身上的符文暗了三息才重新亮起来。
“你今天灵气用了太多了。”阿九说,“歇一歇。明天再练。”
李慕寒把五龙鼎收好,靠在灰雾上。丹田里的两颗星星暗了一些,漩涡转得也慢了。他闭上眼睛,把丹方又过了一遍,在脑子里模擬投药的顺序和灵气的分股。
“阿九。”
“嗯。”
“我是不是太急了?”
阿九沉默了一下。“是。但急有急的好处。不急,你怎么会在一个月里从一阶衝到三阶?不急,你怎么会在半年里从炼气三层衝到十层圆满?你从石凹村那个破屋子里出来的时候,就没打算慢慢走。”
李慕寒睁开眼睛,看著灰濛濛的上方。“那我为什么急?”
“因为你怕。”阿九的声音很轻,“你怕赶不上林破天,怕赶不上陆青云,怕被別人甩在后面。你从山沟里爬出来,好不容易爬到了第三名,不想掉下去。”
李慕寒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
“但你也得知道,”阿九说,“筑基不是跑步,是爬山。跑得快的人不一定爬得高。林破天和陆青云先筑基了,不代表他们能先结丹。你先筑基了,也不代表你能先结丹。筑基之后还有金丹,金丹之后还有元婴,元婴之后还有化神。路还长。”
李慕寒坐起来,把五龙鼎重新摆好,点火。火焰舔著炉底,符文一道一道亮起来。他把灵气注入炉中,分成二十股。第一味投进去,第二味投进去,第三味,第四味——投到第十七味的时候,灵气晃了一下,他稳住了。第十八味,第十九味——第二十味。
二十味灵药全部在炉里了。
盖上炉盖。等。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灵气用得太多了,经脉在发酸。丹田里的两颗星星暗得几乎看不见,漩涡也转得慢了。但他盯著炉盖上的龙嘴,等著白气从龙嘴里冒出来。
一炷香烧完,他掀开炉盖。三颗丹药躺在炉底——不是筑基丹,是三阶入门用的试炼丹,药效只有筑基丹的一成。两颗中品,一颗下品。没有上品,没有极品。但他笑了。
“成了。”他说。
阿九没说话,但丹田里的光点闪了闪,像星星在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