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混沌古戒

第四十八章 回家

    飞舟从青羽门出发的时候,天刚亮。晨雾还没散,白茫茫的,把山峰和宫殿都罩在里面。六个人站在飞舟上,周元趴在舟沿往下看,脸都快贴上去了,孙虎在后面拽著他的衣领怕他掉下去。
    “別看了,坐好。”李慕寒把最后一块灵石嵌进舟尾的凹槽里。舟身上的符文亮起来,青色的光在符文里流动,像水。鹰眼的两颗灵石也亮了,红光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他运转真元,飞舟轻轻一震,离地三尺,悬在半空。再一提气,飞舟像一支箭,射入云层。
    风从耳边刮过,呼呼的。云层很厚,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周元缩在舟中间,两手攥著舟沿,指节都捏白了。“兄弟,开慢点!开慢点!”
    “这已经是最慢了。”李慕寒把真元收了一些,飞舟慢下来,从云层里钻出来。下面是连绵的山,一层一层,青的、绿的、蓝的,一直延伸到天边。山脚下有河流,银白色的,弯弯曲曲,像一条丝带。河流旁边有村庄,小小的,像积木搭的。
    “石凹村在哪儿?”厉寒站在舟头,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筑基之后话多了一些,但还是不多。
    “青云山脚下,白石镇再往西三十里。”李慕寒指著远处一座山,“那座山就是青云山。山脚下那个白点,就是白石镇。从白石镇往西,翻过两个山头,就是石凹村。”
    厉寒点点头,没再说话。
    飞舟飞了半个时辰,就到了白石镇上空。李慕寒把飞舟降下来,停在镇外的一片树林里。六个人从舟上跳下来,他把飞舟收进混沌戒里。
    “为什么不直接飞到家门口?”孙虎扛著大刀,四处张望。
    “怕嚇著我娘。”李慕寒把道袍整了整,又从混沌戒里取出一包银子,掂了掂,沉甸甸的。灵石在修仙界是硬通货,在凡人世界用不上。他找宗门兑换处换了两百两银子,够他娘用好几年的。
    六个人沿著山路往石凹村走。路还是那条路,石头尖利,茅草比人高。以前他每天走这条路砍柴,从早走到晚,换三文钱。现在走在这条路上,感觉不一样了——路变窄了,变短了,变矮了。不是路变了,是他变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老槐树还在,枝丫光禿禿的,等著发芽。树下有几个小孩在玩泥巴,看见他们六个,嚇得扔掉泥巴就跑。
    “娘!有人来了!”
    李慕寒笑了。他加快脚步,往村里走。房子还是那些房子,土坯茅草,一家挨著一家。炊烟升起来了,细细的,直直的,被晨风吹散了。空气里有柴火的味道,混著野菜粥的味道,还有鸡屎的味道。
    他走到自家院门口,停住了。院墙还是那道院墙,塌了一角,他用石头垒过的那一角还在。柴门关著,门板上那道裂缝还在,能从外面看见院子里的枣树。枣树还是那棵枣树,枝丫光禿禿的,等著发芽。
    他推开门。
    娘在院子里餵鸡。两只老母鸡,瘦得皮包骨,也不怎么下蛋。她弯著腰,手里攥著一把米,一点一点地撒。头髮比以前更白了,白得像雪。背也更驼了,像一张拉不满的弓。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手里的米撒了一地。
    “慕寒?”
    李慕寒站在门口,看著她。一年多不见,娘老了。不是那种慢慢变老的老,是一下子老了十年的老。脸上的皱纹深了,手上的青筋凸了,眼睛也浑浊了。但那双眼睛看见他的时候,亮了。亮得像星星,像灯火,像他小时候在山上看见的萤火虫。
    “娘。”他走进去,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娘愣在那里,手里的米袋子掉在地上,米洒了一地。她蹲下来,伸手摸他的脸。手是粗糙的,乾裂的,指甲缝里还有泥。但很暖。从脸颊摸到下巴,从下巴摸到额头,从额头摸到头髮。摸了一遍,又摸一遍。
    “高了。瘦了。白了。”她说著,眼泪就下来了。
    李慕寒喉咙堵得厉害,说不出话。他握住娘的手,那双手比以前更粗糙了,指节变形,掌心全是茧子。他攥著那双手,攥得很紧。
    周元站在门口,眼睛也红了。他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布,擦了擦眼睛,把布塞回去。孙虎別过头去,假装看远处的山。沈月低下头,把鞭子缠了又缠。厉寒抱著剑,靠在门框上,看著天。苏念站在最后面,安安静静的,但眼眶也红了。
    李慕寒扶著娘站起来,把她扶到屋里坐下。屋里还是那间屋,土墙,茅顶,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个板凳。灶台冷著,锅里还有半碗野菜糊糊,结了冻。他把那碗糊糊端起来,倒进猪食桶里。
    “娘,別吃这个了。我带了好吃的。”
    他从混沌戒里往外拿东西。腊肉、咸鱼、风鸡、火腿、红枣、桂圆、莲子、白面、大米、菜油、盐巴、酱料——一样一样,把桌子摆满了,摆不下了就放床上,床上放不下了就放地上。娘看著那些东西,眼睛越睁越大。
    “这……这得多少钱?”
    “没花多少钱。”李慕寒又从怀里掏出那包银子,放在她手里。二百两,沉甸甸的,她两只手捧著,手在抖。“娘,这些银子够你用好几年的。別捨不得花,买粮、买肉、买衣裳、买药。身体不舒服就去镇上找大夫,別扛著。”
    娘捧著那包银子,眼泪又下来了。她拿袖子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擦不干。周元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拎著一条鱼。“大娘,中午我给您做鱼吃。红烧的,放酱油和糖,可好吃了。”
    娘看著他,又看看李慕寒。“这是你朋友?”
    “嗯。都是我在山上的朋友。这个是周元,那个是厉寒,那个是孙虎,那个是沈月,那个是苏念。”
    娘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眼睛不够使。她站起来,去灶房里烧水,要给孩子们倒茶。李慕寒拦住她,让她坐著,自己去了灶房。灶房还是那个灶房,土灶,铁锅,柴火堆在角落。他生火烧水,动作生疏了,柴火塞多了,烟从灶口冒出来,呛得他直咳嗽。周元跑进来,把他推开。“我来我来,你出去陪你娘。”
    李慕寒回到屋里,在娘旁边坐下来。娘拉著他的手,不松。
    “在山上,苦不苦?”
    “不苦。”
    “吃得饱吗?”
    “吃得饱。顿顿有肉。”
    娘不信,摸了摸他的胳膊,捏了捏,確实结实了,才信了。她又问了好多——山上冷不冷,睡觉的地方挤不挤,有没有人欺负他。李慕寒一一回答,说得轻描淡写。没说妖兽的事,没说打架的事,没说上古秘境的事。只说他学了一身本事,能飞天遁地,能炼丹製药,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她。
    娘听著,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哭的时候拿袖子擦眼泪,笑的时候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那颗牙是去年掉的,没去补,捨不得花钱。
    中午,周元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腊肉炒笋乾、咸鸡燉蘑菇、清炒青菜、红枣桂圆汤。六个人围坐在桌子旁边,娘坐在上座,李慕寒坐在她旁边。娘看著满桌子的菜,筷子都不知道往哪儿伸。
    “吃啊,娘。”李慕寒给她夹了一块鱼肉,挑了刺,放在她碗里。
    娘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好吃。”
    周元嘿嘿笑,又给她夹了一块。孙虎也夹,沈月也夹,苏念也夹,连厉寒都夹了一筷子。娘的碗里堆得冒尖,她吃不了那么多,就一样尝一口,尝一口夸一句。
    吃完饭,李慕寒把屋子和院子修了一遍。屋顶漏的地方换了新茅草,院墙塌的地方重新垒了石头,门板裂的地方用木板补上,窗户纸全换了新的。他还劈了一堆柴,码在柴房里,够烧两个月的。水缸也挑满了,够喝三天的。
    孙虎和沈月帮娘洗衣服,被褥拆了重新缝。苏念帮娘煎了一锅药,说是补气血的,让娘每天喝一碗。厉寒帮娘劈柴,劈得比李慕寒还多。周元把灶房里的锅碗瓢盆全洗了,灶台也擦了,灶膛里的灰也掏了。
    娘坐在院子里,看著这些年轻人忙活,眼睛不够使。她拉著李慕寒的手,小声说:“这些孩子,都是好孩子。”
    李慕寒点点头。“都是我的好朋友。”
    太阳偏西的时候,活干完了。六个人站在院子里,娘站在门口,拉著李慕寒的手,不松。
    “要走了?”
    “嗯。山上还有事。”
    娘点点头,鬆开了手。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李慕寒手里。他打开一看,是几块桂花糖,镇上买的,用油纸包著,纸都皱了。糖有点化了,黏在纸上,抠不下来。
    “路上吃。”娘说,眼眶又红了。
    李慕寒把糖收进怀里,贴著胸口放著。“娘,我每年都回来看你。每年都回来。”
    娘点点头,拿袖子擦了擦眼睛。“去吧。別让朋友们等。”
    李慕寒跪下来,又磕了一个头。站起来,转身往外走。六个人跟在他后面,走出院门,走出村口。老槐树下,那几个小孩又在那儿玩泥巴,看见他们,不跑了,只是看著。
    走出村口,李慕寒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娘还站在院门口,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转回头,加快脚步。
    走到树林里,他把飞舟从混沌戒里取出来,六个人跳上去。飞舟升起来,穿过云层,往青羽门的方向飞。李慕寒站在舟头,回头看了一眼。石凹村已经看不见了,被山挡住了。但娘的样子还在他脑子里,站在院门口,挥著手,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头髮染成金色。
    “阿九。”他在心里喊。
    “嗯。”
    “我娘还能活多久?”
    阿九沉默了一下。“她现在身体不好,但吃了苏念给她配的药,再养几年,能好起来。凡人寿元,不过百年。她今年四十五,如果好好养著,再活四十年不成问题。”
    四十年。
    李慕寒攥紧拳头。四十年內,他一定要修炼到能帮娘延寿的境界。筑基不行就金丹,金丹不行就元婴。总有办法。飞舟穿过云层,夕阳从云层后面照过来,把整片云海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像烧红的铁。六个人站在飞舟上,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凉颼颼的,带著云层里的湿气。
    周元站在李慕寒旁边,从包袱里掏出一块桂花糖,递给他。“吃吗?”
    李慕寒接过来,放进嘴里。糖化了,甜味在嘴里化开,顺著喉咙往下走。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包糖,还在。贴著胸口,温热的。
    飞舟往青羽门的方向飞去,越飞越快,越飞越高。云海在脚下翻涌,像一大锅烧开的水。远处青羽门的山峰露出来了,钟声从山顶传来,噹噹当,召唤弟子们回山。
上一章
返回

混沌古戒

书页 首页

网站所有小说均来自于会员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