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宗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飞舟落在山门口,六个人跳下来,李慕寒把飞舟收进混沌戒里。山门口的灯还亮著,昏黄的灯光照在石阶上,影影绰绰的。守门的弟子看见他们,迎上来,脸色有点怪。
“李师兄,你可回来了。大长老出事了。”
李慕寒心里一沉。“什么事?”
“被人暗算了。前天夜里,从门主那儿回来的路上,遭了埋伏。伤了,还中了毒。”
李慕寒没再问,往山上跑。筑基之后脚力快,几步就躥出去几十丈,把周元他们甩在后面。石阶两边的竹林在夜风里沙沙响,竹叶上的露水簌簌往下落,打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他没擦,只顾往上跑。
紫霄殿的灯还亮著。殿门开著,里面站著几个人——青羽门的长老,三男一女,都穿著道袍,脸色凝重。他们看见李慕寒进来,让开一条道。
大长老躺在床上。
不是平时那种盘腿打坐的姿势,是躺著的。白色道袍没换,衣襟上沾著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窝深陷,像一下子老了十年。呼吸很弱,胸口起伏得很慢,每起伏一次,眉头就皱一下。床边放著一个铜盆,盆里是黑红色的血水,腥臭扑鼻。
李慕寒蹲在床边,伸手搭上大长老的手腕。真元探进去,顺著经脉走——经脉里有东西在堵著,黑乎乎的,黏稠稠的,像淤泥。真元碰到那东西,那东西就往里缩,缩到更深的地方,像活的。
“毒。”阿九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很厉害的毒。至少是五品的,金丹期的毒。他正在运功逼毒,但毒已经渗进经脉深处了,要清乾净,至少得一个月。”
李慕寒鬆开手,站起来。旁边一个长老开口了——是个中年女修,姓孟,炼丹堂的堂主,筑基巔峰。她手里攥著一个瓷瓶,里面的丹药已经用了一半。“大长老中的是腐骨蚀心散,五品毒药。毒性发作慢,但极难清除。我们已经给他服了解毒丹,毒是控制住了,但要彻底清除,得他自己运功逼出来。我们帮不上忙。”
“谁干的?”李慕寒问。
孟长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其他几位长老。没人说话。殿里安静了一会儿,大长老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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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寒。”
李慕寒蹲下来,凑近他。大长老的声音很弱,像风里的蜡烛。“陆沉。赵磊的师父。我的师弟。”
李慕寒的手攥紧了床沿。木头被捏得咯吱响。
“没有证据。”大长老说,“他蒙了面,用了掩息术。但那个身法,我认得。三百年的师兄弟,他的身法,我闭著眼睛都能认出来。”他咳了一声,嘴角渗出一丝血,黑色的。“他在门主那儿说了我很多坏话,说我把宗门资源都倾斜给你,说我不配当大长老。门主没理他。他怀恨在心,就在我回来的路上动了手。”
李慕寒把嘴角的血擦掉。“我去找他。”
“別去。”大长老的手按住他的手腕,力道很轻,但很坚决。“你没有证据。他是金丹期,你才筑基。去了也是送死。”他鬆开手,闭上眼睛。“等我把毒清了再说。一个月。这一个月,你別惹事。”
李慕寒站在床边,看著大长老的脸。白得像纸,紫的嘴唇,深陷的眼窝。他想起第一次见大长老的时候,大长老坐在蒲团上,白髮白须,白色道袍,银色的腰带,像画里的仙人。现在这个仙人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我查。”他说,“不打架。查。”
大长老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李慕寒从混沌戒里取出一瓶生肌丸和一瓶培元丹,放在床头。“师父,这些药能帮你恢復元气。”
大长老没睁眼,点了点头。
李慕寒转身出了紫霄殿。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平台上,白花花的。那几棵老松还在,松针上的露珠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他站在平台边缘,看著下面的云海。云海翻涌著,白茫茫的,看不见山下的世界。
“阿九。”
“嗯。”
“腐骨蚀心散,能解吗?”
“能。但需要时间。大长老自己运功逼毒,一个月能清乾净。如果你炼解毒丹给他吃,半个月就行。”
“什么解毒丹?”
“五品清灵丹。需要五品灵药,清灵草、解毒果、净心莲。你有吗?”
李慕寒沉默了一会儿。清灵草在上古秘境里见过一株,他没采,让给苏念了。解毒果和净心莲,听都没听过。“没有。”
“那就等。一个月,不长。”
李慕寒点点头,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迎面碰上一个人。黑色道袍,面容冷峻——赵磊的师父,陆沉。他站在石阶中央,月光照在他脸上,半边亮半边暗,像阴阳脸。他看见李慕寒,没让开。
“大长老怎么样了?”
李慕寒看著他。陆沉的表情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他眼角有一丝东西——不是关心,是试探。
“在养伤。”李慕寒说。
陆沉点点头。“那就好。宗门不能没有大长老。”他从李慕寒身边走过去,道袍的下摆擦著石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对了,听说你回村看你娘了?”
李慕寒转身看著他。
“你娘身体还好吧?”陆沉回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李慕寒的手攥紧了。丹田里的两颗星星亮了,银白和雪白的光在真元滴上方跳动。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下去。“还好。谢谢师叔关心。”
陆沉笑了笑,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石阶上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李慕寒站在石阶上,攥著拳头站了很久。夜风吹过来,凉颼颼的,他才发现后背全是汗。他鬆开拳头,继续往山下走。回到住处,周元已经在门口等著了,手里端著一碗麵,面已经坨了,汤也凉了。
“兄弟,大长老怎么样了?”
“中毒了。要养一个月。”
周元把面放在台阶上,在李慕寒旁边坐下来。“谁干的?”
“不知道。”李慕寒没说实话。不是不信周元,是不想把他牵扯进来。陆沉是金丹期,赵磊的师父。这种人,不是周元能惹的。
周元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籙,递给李慕寒。“这是传讯符。我新画的,比宗门的灵。你用真元激活,我那边就能收到。不管多远。”
李慕寒接过来,收进混沌戒里。“谢了。”
“谢什么。”周元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早点睡。明天还要查呢。”
李慕寒看著他。“查什么?”
周元嘿嘿笑,没答话,推门进屋了。门关上,灯亮了,能看见他在屋里翻东西的影子。
李慕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进屋了。他把门关上,在蒲团上坐下来,闭上眼睛。丹田里的真元滴缓缓旋转,两颗星星悬在上面。混沌戒深处,那颗石头安静地悬著,红光一闪一闪的。
“阿九。”
“嗯。”
“陆沉说的那句话——他打听我娘,是什么意思?”
阿九沉默了一下。“威胁。”
李慕寒睁开眼,看著窗外的月亮。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地上。他想起娘站在院门口的样子,挥著手,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头髮染成金色。
“他能动我娘吗?”
“宗门有规矩,不许对凡人动手。但他如果是金丹期,想瞒过宗门做点事,不难。”
李慕寒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趟,又坐下来。“我得找人看著。”
“找谁?”
“刘老爷。白石镇那个刘老爷。”李慕寒从混沌戒里取出一张符纸,磨墨,提笔写信。写完,折好,塞进信封里。又把五颗培元丹装进一个小瓷瓶,和信放在一起。“明天让周元帮我送一趟。他御风诀练得差不多了,来回半天。”
“你娘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阿九说。
李慕寒点点头,把信和药收好,继续运转真元。丹田里的真元滴转得快了一些,两颗星星也亮了亮。窗外月亮慢慢移动,从这道窗缝移到那道窗缝。远处瀑布声轰隆隆的,像山在打呼嚕。他听著那个声音,慢慢静下来。
急没用。查,要有证据。没有证据,就慢慢查。一个月,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