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默默的看了一眼嬴政。
老哥这是嗨起来了?怎么还摇头晃脑的?
看出来了,嬴政当时可能根本就没想这么多。
单纯的是为了自己的皇权而制定的秦律。
嘶~不过现在经过这小子这么一说。
好像……这个高度一下子就起来了啊!
你別说,你还真別说。
这秦律是我法家代表啊!
那岂不是说……
想到这里,李斯的脸色潮红,呼吸都粗了几分。
嬴政听到动静,转头看了一眼李斯。
他当然明白李斯在想什么。
不过现在心情好,懒得计较。
这小子,深得朕心!
这儿子,认得不亏!
李斯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
他这辈子,从上蔡的一个小吏,走到大秦的丞相,图什么?
图的不就是青史留名吗?
这小子这么说的话……
手指不自觉的攥紧了衣袖。
心里突然涌出一股子热乎劲儿。
跟当年被秦王拜为客卿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比那个时候还热乎。
“那……那修长城,苦劳役,死的那些人呢?这也是对的?”
墨鳶抬起头,有些倔强,她內心裂开了一条缝隙,虽然小,但是撕扯开的,却是她从小坚定的信仰。
韩硕忽然沉默了下来,他想起后世关於长城的爭论,想了纪录片中那风化的城墙。
修长城,到底死了多少人?
史书上没写,可是他知道,对当时的秦朝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
在活人看来,仅仅只是一串数字。
但是那些人,有名字吗?有家人吗?还有人……记得他们吗?
“不对,修长城死了那么多人,这事……不对。”
墨鳶愣住了,他以为韩硕会像刚才一样,说“这是对的,因为如何如何”。
可他……竟然直接说,这事不对。
李斯和嬴政都愣了一下。
刚才这小子还说,长城能挡住北面匈奴,能让边关安寧,怎么突然又不对了?
“但是”韩硕声音突然变得沉闷,“当匈奴的铁蹄踏在亲人的胸口上时,当外邦的刀剑劈砍在家人的头顶上时……”
“那时的你会觉得,这做错了吗?”
“你……你这是什么歪理?那些修长城的人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想活!只想回家!他们凭什么要死在那里?”
墨鳶的话充满了悲愤。
“他们没错,可匈奴来了,边关的百姓也没错,他们也想活著,可匈奴的刀不会因为他们没错就不砍下来,你说,怎么办?”
韩硕的声音很平静,墨鳶和他的爭论,就像是电车难题一样。
选谁都是错,选谁也都没错。
难题之所以是难题,是因为在当下没有正確的解法。
但是一旦跳出问题本身,从宏观的角度来看,损失最小或者说……利益最大化,就是正確的。
“你告诉我,如果匈奴来犯,谁来挡?你吗?拿你家教你的兼爱非攻?”
墨鳶的眼泪掉的更厉害了,她连追她的几个泼皮都挡不住,她能拿什么去挡匈奴?
“修长城,死了很多人,没人记得他们,可不修长城,会死更多人。”
韩硕的声音慢了下来,带著些许疲惫。
“边关的百姓,世世代代生活在那里,他们有地,有房,有爹娘,有孩子,匈奴来了,他们难道就等死?”
“搬家?搬去哪?搬走了,匈奴就不来了吗?他们只会冲的更猛,抢的更凶,杀的更多!”
“所以我说了,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內。”
“以德服人都听过吧?德,就是真理,真理,就是威慑的手段!”
哦~以德服人,是这个意思?
不知道儒家那群人知道这小子这么解释,会不会急的对他来一出“以德服人”。
嬴政嘴角微微翘起。
不过这个大炮到底是个什么武器呢?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样子。
“你说修长城不对,那你想个法子,不修长城,还能挡住匈奴的法子来。”
墨鳶不说话,嘴唇哆嗦著,她想不到。
“想不出来?我也想不出来。”
韩硕没有嘲讽,只有疲累。
这世上,有些事,没有对错之分,只有选择。
是苦一代人,还是苦世世代代的人?怎么选,都是错。
“始皇帝知道会死人吗?他……”
“他知道,但是他必须去做!”
韩硕的话没说完,嬴政突然开口接著说道。
他的声音中带著无比的坚定。
只是深处,却有著不为人所察觉的疼。
“他知道会死人,会死很多人。”嬴政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係的事。
“可他……必须去做,不做,死的人会更多。”
六国虽然被灭,可是那些余孽还在等,等天下大乱了,他们好回来。
那些方士描绘的,虚无縹緲的长生,他也要去追,他不是怕死,他怕的是,这个天下,没有人去守!
他想站在那里,看著天下百姓,看著华夏,千秋万代!
李斯的腿不抽了,他站在一旁,看著贏震的侧脸,这就是,他所追隨的帝王。
“可是……你知道修长城死了多少人吗?”
墨鳶看著这个让她害怕的人,声音也不由自主的有些颤抖。
“知道”嬴政说:“每一个人,寡……我都知道。”
“你知道?”
“每一份劳役名册,我都记著,整整三千余册。”
“那为什么还要修?那么多人啊!”
嬴政抬起头,看著墨鳶,久久不语。
久到李斯以为嬴政会发怒,久到墨鳶以为自己会被杀。
“因为他……是皇帝。”
嬴政又低下头,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皇帝,不是坐在皇宫里等人磕头的,皇帝,是替天下人做选择的。”
“选对了,没人会夸你,选错了,人人都会骂你,可是你不选……”
说到这里,贏震的眼神忽然变得无比犀利,仿佛利刃出鞘般锋锐。
“可是你不选,这天下就会乱,乱……死的人就会更多!”
整个小院落针可闻,墨鳶捂著小嘴,韩硕则是一脸震惊。
自己这个老爹,跟始皇帝的关係,好像比自己想像的更亲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