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过头，目光穿透黑暗，精准地锁定韩业藏身的方向。
“出来见一面，杀了我这么多人，总不至於连个面都不敢露。”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从王魁牢房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此人身上穿著一件被血浸透的囚衣，血已经结成硬块，呈暗褐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他赤脚踩在石板上，脚掌上沾满了乾涸的血和尘土，但步伐稳得惊人。
每一步都没有声响，脚掌落地时石板没有发出任何摩擦音，像是整个人没有重量。
正是韩业。
他就这么平静地走出来，站在走廊中央。
三天前，这张脸还埋在审讯室地板上的泥里，被他的靴子踩得变了形。
三天后，这张脸上没有了痛苦，没有了恐惧，只剩一双平静到让人不舒服的眼睛。
魏阎王的瞳孔骤然收紧。
“韩业？”
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那张削瘦的脸上，惯常的冷漠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那是认知被硬生生推翻时產生的错愕。
怎么会是他？
三天前，他亲眼看著夹棍把这小子的手指一根一根夹断，骨节错位的声音清晰得像掰断乾柴。
他亲眼看著铁针一片一片挑开指甲，十个指头的指甲一片不剩。
这小子在刑架上昏过去三次，被盐水泼醒三次，最后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狗一样趴在认罪书上按手印。
送去死牢的时候，连站都站不住，是王麻子揪著头髮拖进去的。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站在这里？
而且这身法——刚才从黑暗中走出来那几步，脚掌落在石板上无声无息，重心转移平滑如水，连他灌注內气感知的探查都被压到了最低限度的干扰。
这种轻盈感，分明是九品淬体练到极致才能臻至的境界。
九品淬体巔峰！
魏阎王的瞳孔又是一缩。
他执掌黑棘县狱十余年，见过的武者不在少数。
九品淬体巔峰，在黑棘县这种小地方已经算得上一位强者。
那些在武馆里砸了几十年桩的教头、鏢局里趟过上百趟暗鏢的鏢头，偶有几个能摸到这个门槛。
但那些人哪一个不是用十年二十年熬出来的？
韩业呢？
三天前他亲自审问过这小子的底细。
无父无母，没进过武馆，没拜过师，在黑棘县街头混了十几年，唯一练过的就是混混们都会背几句口诀的《强身三式》。
三天前刑架上的那具身体，肌肉鬆垮，经脉闭塞，骨头脆得像枯枝，夹棍轻轻一夹就断。
这样的人，三天之內绝不可能凭空练到淬体巔峰。
如果他没有老眼昏花，如果这不是在做梦，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小子身上有某种能让他一夜之间脱胎换骨的东西。
“居然是你？！”
魏阎王看著韩业，眼神里的错愕一闪即逝，重新凝固成冷漠。
但那层冷漠之下，多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警惕。
韩业没有回话，只是沉默地站著。
识海中53朵暗红色业火安静燃烧，等待著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化作决定胜负的底牌。
业瞳始终锁定著魏阎王周身每一条內气流转和妖力蠕动的轨跡，將那些看似浑然一体的双重力量拆解成互不相容的两股。
他一步一步走向魏阎王，步伐与对方同样不紧不慢。
赤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每一步落地都没有声响，但每一步都在缩短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
“魏阎王。”
韩业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的走廊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刺耳。
“这三天承蒙照顾，现在，我亲自来送你上路。”
话音落下，韩业脚下一动，整个人已贴近走廊左侧的石壁滑了出去。
他没有用八品內气境的力量。
丹田中那颗真气核被他刻意压住，內气收敛在经脉深处，只以大圆满游身步的身法配合九品淬体巔峰的爆发力出招。
从拔步到逼近魏阎王五步之內，他用的都是王魁死前他已有的实力——快，轻，无声，但落在行家眼里，只是一个淬体巔峰该有的水准。
魏阎王的反应比他预料的更快。
韩业的身影刚进入內气感知范围，一掌已迎面而来。
掌风压缩空气发出爆鸣，离体数尺便压得呼吸一窒。
韩业侧身闪避，掌风擦过胸前，囚衣被掌风边缘扫到，布帛应声撕裂。
掌力落在身后石壁上，炸开脸盆大的坑洞，碎石四处飞溅。
“九品淬体巔峰。”
魏阎王收回右掌，语气里那一丝不確定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十拿九稳的冷漠。
“速度不错，身法也有几分火候，放在黑棘县的武馆里，倒也够当个教头了。”
他没有追击，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站在原地，
周身暗红色的护体內气缓缓流转。
恶念与妖气交织成的网將他裹得严严实实，在幽暗的走廊里投下一层摇曳的红光。
魏阎王的目光扫过韩业身上那件被血浸透的囚衣，又扫过他赤脚上沾著的乾涸血跡，“一个晚上达到淬体巔峰，韩业，你身上藏著的东西，比我想的更有意思。”
他迈出一步，主动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一步走得极稳，护体內气將空气中的血腥味推开。
“交出来，本官或许可以考虑留你一命。”
韩业没有应声。
他借闪避的力道滑入王魁牢房，利用石床和断裂的石桌作为掩体，与魏阎王拉开距离。
看上去像是被逼退了。
魏阎王紧跟著走进来，站在牢房中央，没有急著出手。
他在享受这种掌控感。
韩业从石床另一侧翻滚起身，隨手抓起地上的碎酒罈碎片，接连掷出四片。
碎片在空中划出弧线，从不同角度射向魏阎王。
魏阎王连手都没抬，护体內气將碎片全部震飞，有的在空中被震成齏粉，有的弹在石壁上撞得粉碎。
“这种把戏，在本官面前没用。”
韩业继续掷。
又是三片碎片，角度更刁钻，速度更快。
魏阎王微微皱眉，护体內气再次震飞碎片的同时，右掌蓄力，准备一击结束这场无聊的试探。
就在第三片碎片被震飞的瞬间，韩业再次动了。
丹田中那颗被刻意压制的真气核轰然爆发，八品內气境的內气如决堤之水灌入双腿经脉。
大圆满游身步在这一刻才真正展露出它的全部面貌——此前他以淬体巔峰驱动时，身法已快如鬼魅，此刻八品內气的加持之下，整个人直接化作了一道肉眼几乎无法追踪的残影。
从石床到魏阎王身侧，五步距离。
淬体巔峰的游身步需要两次呼吸，八品內气驱动的游身步不需要。
韩业的身影在魏阎王的视野中凭空消失，下一瞬已出现在他右侧。
不是九品！
这个可怕的念头在魏阎王脑海中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