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下半。
铺子里林七磨墨稳了。
头一年磨过头磨不到位的事再没出过。
路远画到一半要墨的时候转身一伸手就有。
跑腿的活林七也熟了。
头一回去城北硃砂铺子取硃砂,回来的顏色不太对。
路远没说什么,自己用了。
第二回林七换了一家。
这一家的顏色路远点了头。
打那以后铺子里取硃砂都是林七去那一家。
风符会上那一年轮换了茬人。
城南有个新掛牌的中品符师姓何,三十出头,话不多,跟杜娘子打了几次招呼,后来就常来。
老姚跟何符师起头还不熟,半年后就拍肩膀了。
风符会就是这种地方,一年混进一两张新脸,一年走一两张老脸。
路远也就这么习惯了。
月入这一年盘下来跟前一年差不太多,还在四百出头。
画符虽然比从前顺一些,但出货量没涨太多。
———
第三年。
风符会上传开杜娘子接了一单何家旁支的中品符籙订单。
何家这两年走商路缺符籙,杜娘子的笔意稳,跟钱家又没瓜葛,正合適。
第一批画完之后,何家又陆续找她下了几单。
那年杜娘子的铺子从城南巷里搬到了城南正街上。
铺面大了一档。
风符会上老姚提了一回。
“杜娘子这一年发了。”
“哪儿发了。”杜娘子答得平。
“搬到正街上还不发。”
“换个地方而已。”
“换个地方哪有这么轻巧。”
杜娘子端茶。
“老姚你画符的力气没用在画符上。”
“嘖。”老姚一拍腿,“老子说不过你。”
桌上几人笑笑。
杜娘子也笑了。
路远端茶看了一眼。
这种事散修圈里不稀奇。
谁碰上一茬机缘谁先稳一阵。
大伙儿心里清楚,嘴上不说。
———
那年老姚的闺女补办了抓周。
抓了一支毛笔。
老姚乐得三天三夜。
第四日他抱著闺女进风符会,进门就嚷。
“咱姚家这丫头將来能进江家当客卿!”
“你那笔是谁搁桌上的?”老侯笑问。
“……我搁的。”
“另外搁了啥?”
“……一颗算盘珠子,一柄小木刀。”
“那要是抓了那柄小木刀呢?”
“那也是好事。”老姚拍胸脯,“巾幗侠女一档。”
“要是抓了算盘珠呢?”
“那更好,將来管钱。”
“……”
“反正都是好事。”
老姚他闺女在他怀里哼了一声,伸手抓老姚鬍子,抓得稳准狠。
“嗷嗷嗷”
桌上几人哄堂大笑。
———
那年路远的长案左角添了一只玉笔架。
三块下品灵石。
不刻字,玉色温温的。
城北一间杂货铺老板娘开张那一日街上摆摊清仓,路远经过,停了一下。
老板娘把玉笔架捧出来。
“这件是给我家先生置的,先生没等用上就走了。”
“客官要的话便宜你三块。”
路远拿在手里头看了一阵。
玉色温润,不刻字,是个素物件。
买下了。
搁笔搁得久了,玉笔架上头那一道也磨出了一点光泽。
路远没事的时候会摸一下。
不为別的,就那个手感。
———
那年路远偶尔会绕道去城东老侯的铺子坐一坐。
老侯的铺子开在城东巷子里,三间瓦房挑一面招牌,写“侯记”两个字。
路远头一回去那一日老侯刚画完一张下品符籙搁笔。
“路兄弟你怎么过来了。”
“路过。”
“嗯。”
老侯没追问。
老侯的铺子比路远那一间窄一档,临巷的窗子半开半闭,桌上摆著一只豁口的瓷壶,比风符会那一壶清茶还淡几分。
两个人喝了一壶茶。
临走老侯说。
“风符会少我一个不损什么。”
“嗯。”
“老姚那张嘴你们继续受著。”
路远拱手。
打那以后路远每隔两月绕道一趟。
有时坐一壶茶。
有时只是路过看一眼。
———
街口討饭那位老瞎子那年冬天没了。
走的那一日下了雪。
街坊有人发现的时候,老瞎子靠在墙根,手里头还抓著那只破瓷碗。
雪压在他身上薄薄一层,没化。
西街几家凑了点钱给他葬了。
路远出了十块下品灵石。
葬完那一日傍晚路远从茶摊回来,路过街口那段空墙,多看了两眼。
墙根没人了。
第二日街口出现了一个新的討饭的,十几岁,瘦得皮包骨。
路远看了一眼,没看第二眼。
这种事西街上头一年总有几起。
月入这一年盘帐,比前两年涨了两块下品灵石。
涨的不是单价,是出货稳了。
废率从三成压到两成。
———
第四年。
开春路远离炼气六层又近了一步。
气海里那道阀有点鬆动。
画符画到一半偶尔灵气会自己往气海里头多漫一截。
路远没急。
这种事也急不来,顺其自然就好。
那年小粉的伙食也提升了不少。
以前路远紧巴巴的时候,小粉吃的是一阶下品的灵兽丹,几块下品灵石一颗,每月一颗。
小粉一阶中期,吃这种本就收益不大。。
路远那年换成了一阶中品的灵兽丹,三十块下品灵石一颗。
照样每月一颗。
月初一再添一条小灵鱼。
小灵鱼是青州东南角河里头的,带一点子浅淡灵气,几块下品灵石一条。
不算贵物,胜在新鲜。
小粉爱吃。
头一迴路远把鱼搁地上,小粉嗅了嗅没动。
“吃。”
小粉抬眼。
“吃。”
小粉这才咬下去。
吃完一条以后趴在路远脚边,尾巴拍了拍地面。
路远没说什么。
回身画自己的。
从那以后每月初一小粉自己等在洞府门口。
路远从外头回来手里一拎油纸包,小粉就知道了。
养著他也不指著它打架。
就是养个伴。
不过那两年小粉明显胖了一档。
以前进出洞府门那道槛它一脚就过。
这两年它会先打量一下,再抬腿。
有一迴路远开门,小粉趴在槛里头懒得动,肚皮贴著地面。
路远看了一眼。
“起。”
小粉哼了一声。
“再不起这月那条鱼换个小一號的。”
小粉立马起。
路远没看它。
———
那年城北一家书纸铺子开张,路远去过两回。
店家有一种纸,叫“竹素”,二十块下品灵石一刀。
这种纸薄,吃墨慢,不適合画符。
適合写字。
路远买了半刀。
练的是当年崇文书院里头的那一手字。
从前在书院他写得一般,老夫子说他“字里没气”。
这许多年过去,路远偶尔提笔写一行,倒比当年稳得多。
气倒是有了。
只是那一手字也再没人看了。
路远写完一张就揉了。
从不留。
风符会上那一年偶尔有人提起江家。
江家这两年城外田地又多了几顷。
家里头那位筑基太上长老闭关到第几年,外头说法不一。
路远端茶,听了几句,没接话。
对面那家糕点铺老板娘的小孙子那年开始跑铺子门口蹲。
小孩儿七八岁,蹲在门口看林七磨墨。
看了一上午,看到林七磨完一份墨。
第二日又来。
第三日又来。
林七头几日不理,第四日塞了两个铜板让小孩儿走。
小孩儿揣著铜板走了,第二日又来。
铜板塞回林七手里。
“我不要钱。”
“那你来干啥。”
“看磨墨。”
“……”
林七看路远。
路远头不抬。
“看就看。”
小孩儿那一年来了三个月,秋天进了书院读蒙学就不来了。
路远偶尔还见他扒著对面糕点铺的窗户跟他奶奶討糖糕吃。
奶奶不给。
小孩儿哭。
奶奶给了。
小孩儿抹著糖糕笑。
西街上头日子就是这个样子。